贞观十七年正月,太宗在两仪殿设宴。魏王府将新修的《括地志》抄本送进宫,一百余卷装了十二只漆箱。宫人搬箱时占了晋王席前的位置,礼官催了三次,魏王府的书吏仍在核对卷数。
李治到得早,站在自己的席位旁看他们忙。书吏发现他,连忙跪下:“殿下恕罪,再等片刻便搬走。”
“一共有多少卷?”
“正文五百五十篇,图志另册。今日只进定本。”
“十二箱都要在宴上打开?”
“陛下要看。”
李治点头,抱着手炉去了末席。那里原是给宗室幼儿准备的,坐垫窄,他盘腿坐下时膝盖露在席外。几位亲王经过,问他为何坐在这里。他只指了指漆箱。
李泰入殿后看见了,亲自过来拉他:“稚奴怎么不叫人搬?”
“书怕撞。”
“你的位子也不能没有。”
李泰命人将最前面的两只箱移到殿中。箱子打开了,卷轴按州郡铺开。群臣围过去看,李治的坐席露出来,垫上沾了箱底的灰。
内侍要换新垫,李治说不用。他拿帕子擦了两下,坐回原位。李泰站在旁边:“今日委屈九弟了。”
“四哥修了四年书,箱子该坐一会儿。”
李泰听出他在玩笑,抬手点了点他,笑着回到上席。
武媚随尚食局的人进殿时,正看见李治把沾灰的帕子塞进袖中。她手里托着酒案,案上六只金盏,盏底各压一枚写有席号的竹片。宫门口人多,有人撞过她的手肘,酒盏晃了一下,位置已经乱了。
她退到柱后重新核对。第一盏葡萄酒送太宗,第二盏三勒浆送魏王,第三盏温米酒送晋王。她揭开盏盖闻了一遍,第三盏里却有浓重的葡萄气味。
掌酒内侍在前面催:“快送,陛下已经入座。”
“盏错了。”
“竹片都在下面,哪里会错?”
“酒对不上。”
内侍把第三盏端起来尝了一口,脸色发白。太宗近来服药,医官不许饮烈酒。那盏标着太宗席号的酒颜色最淡,里面盛的却是晋王喝的米酒。
“谁动过酒案?”武媚问。
“一路都有人。”
殿内已经击鼓。掌酒内侍不敢耽搁,把三只盏换回,自行送入殿中。武媚带余下三盏往后席走。经过李治身旁时,他看了一眼酒面。
“我的酒换过?”
武媚把盏放下了:“殿下怎么知道?”
“盏沿有红印。”
掌酒内侍方才试酒,嘴上沾了葡萄皮。武媚用袖口挡住盏沿,低声道:“已经换对了。”
李治没有喝。他看着她给下一席送酒,等宴乐奏起,才叫来身边内侍:“去问尚食局,今日三种酒分别从哪道门进来。”
内侍走后,太宗命李泰讲《括地志》。李泰展开河北道图,从州县沿革说到山川险要。他记得熟,几次离开卷册也能接着讲。太宗听得高兴,让人赐绢万段,又准魏王府每月多取纸墨。
李治坐在下首,拿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旁边的纪王慎凑过来:“九哥方才坐末席,也没人敢替你说话。”
太宗忽然在上面叫李治。李治放下筷子走到了殿中。太宗指着河北道图上一处被墨圈住的县名:“青雀说这里旧属相州,书中改隶洺州。你看过旧图,可记得?”
李泰也看着他。李治弯腰辨认片刻:“儿臣记得贞观十三年的驿程簿仍从相州报送,户籍却在前一年改送洺州。两处文书没有同时改。”
太宗问:“那该属哪里?”
“儿臣不知道。”
“你方才说得清楚。”
“书上写的是郡县沿革,驿程与户籍还要问兵部、户部。只看一张图,儿臣不敢定。”
李泰笑道:“九弟谨慎。此县道路仍连相州,户籍归洺州,书中已经分别注明。”
他翻开对应卷册,果然在小注中找到两种归属。太宗让李治一起看。李治站在李泰身边,读完便退回原处,没有抢着解释。
纪王等他坐下,小声道:“你明明知道。”
“知道文书打架,不知道四哥怎么写。”
“若他写错呢?”
“父皇会记得是谁指出来的。”
纪王看看李泰,又看看李治,把碟里的羊肉还了回去:“九哥,你自己吃吧。”
“四哥的书多。”
“书能占座,人以后也能。”
李治把羊肉放进了纪王碟中:“你少说一句,还能再吃一盘。”
纪王闭嘴。李治抬眼看殿中,长孙无忌正在翻阅图册,房玄龄坐得远,没有上前。褚遂良问了一处县名,李泰答得很快。太子李承乾称病没有赴宴,他的位置空着,酒食仍按礼制摆齐。
晋王的内侍回来,跪到席边:“葡萄酒从嘉猷门进,三勒浆走永巷,米酒从尚食局东门直接送来。”
“谁装盏?”
“各处装好,入殿前才放到同一张案上。”
“竹片呢?”
“掌酒房统一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