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元年十二月,一名侍御史跪在含元殿上,额头贴着地砖。
他手里捧着一份河北赈粮处分。文书已经发出,粮车也已经上路。奏疏本身没有错,他要说的是它先送入内廷,隔日才补齐中书手续。
“内廷先定数目,中书随后草敕。臣请陛下明示,日后此类处分应先送何处。”
李治坐在御座上,左手压着凭几。
“粮已发出,百姓也领到了。你认为错在哪里?”
“先有皇后处分,后补陛下朱批。”
“数目是朕与皇后共同核定的。”李治抬眼,“中书漏了手续,便查中书的经手人。”
侍御史仍伏在地上:“若只问经手人,内廷先决之事仍无处追究。”
“粮该不该发?”
“该发。”
“数目有错?”
“臣所忧的是皇后专恣,海内失望。”
殿内有一阵轻微的衣料声。
武媚坐在帘后,她今日没有开口。李治看不清侍御史的脸,只看见一团绯色伏在阶下。
太阳从殿门照进来,地砖反着光,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皇后参决政事,是朕的命令。”李治说,“卿对朕的命令有话,可以直说。”
侍御史抬头:“政出二门,臣不知该奉哪一道。”
“今日的处分从朕这里出。卿听清了吗?”
侍御史俯身领命。
退朝后,武媚从帘后出来。宫人替她提起裙摆,她走下两级台阶,停在李治身旁。
“陛下今日替臣妾说了话。”
“朕只说了实情。”
“朝臣们不会觉得是实情。”
“他们怎么听怎么想,由他们去。”
武媚伸手拿开李治按在凭几上的手,他的掌心留下两道红印,拇指还在轻轻发抖。
“头又疼了?”
“殿里太亮了。”
“回去叫秦鸣鹤看看。”
李治抽回手:“王伏胜昨夜来过。他说郭行真出入禁中,行厌胜之术。”
武媚的手停在半空。
“皇后以后少见郭行真。”
“郭行真入宫为宫中祈福,门籍是内侍省的人漏填。陛下知道的。”
“朝臣不知道。”
“查清以后,他们便知道了。”
李治扶着凭几站起身,眼前发黑,他没有迈步。武媚伸手托住他的肘,他站稳后却把她的手推开了。
“还有奏疏送去你那里?”
“今日有七件。”
“退回中书。”
武媚看了他片刻:“这是陛下的处分?”
“是。”
“臣妾领旨。”
她行了个礼,带着宫人先出了含元殿。
李治看着她走下长阶,她没有回头。殿门外的风卷起袍角,很快又落下。穆忠上前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宣上官仪。”
上官仪来时,李治已经坐在了内殿。案上放着侍御史的奏疏,旁边是七只从皇后处退回的文书袋。
上官仪行礼后站了很久,李治没有叫他坐。
“今日侍御史的话,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朝中有多少人这样想?”
“臣无法替旁人作答。”
“那就说你自己。”
上官仪抬头:“皇后参政日久,权柄早已经越过中宫。陛下今日能令奏疏退回,明日未必还能退。”
“为何?”
“办事的人尝过便利,便会择近路。官员知道内廷能决,遇到门下封驳,自会绕开旧制。日子久了,皇后下的是处分,陛下只剩用印了。”
李治的手落在第一只文书袋上,他认得那个结,武媚封急件时会把左边绳头留得长些,方便他摸到后直接解开。
“她做错过什么?”
“皇后办事果决。”
“朕问她做错过什么。”
“事的结果未必有错,但名分已经乱了,这便是错。”
李治松开文书袋:“依卿之见,如何处置?”
上官仪屈膝跪下:“皇后专恣,海内失望。陛下若要正名分,只有废后。”
外面有人往炭盆里添了炭,铁箸碰到盆沿,响了一声。
李治问:“废了以后,她住在哪里?”
上官仪停了一下:“可迁别宫。”
“告发的人会放过她?”
“中宫无权,非议自会平息。”
“她经手的那些处分呢?”
“皆以陛下名义施行,无须追论。”
李治拿起侍御史的奏疏,又放下了。
“写吧。”
上官仪愣了一下,抬眼看天子。
“草诏。”李治说。
穆忠向前一步:“陛下。”
李治看向他:“取纸。”
纸送进来,上官仪坐到了偏案前。他先写皇后无状,不能承宗庙;停笔问是否要列郭行真一事。李治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写参决失度。”
上官仪道:“废后须有明罪。”
“今日只有一份告发,还没有审。”
“陛下既命草诏——”
“朕说写参决失度。”
上官仪写得很慢。写完一段便交给内侍,内侍再送到了李治手边。李治看不清细字,由穆忠逐句念。他改了两处,删掉“恣行厌胜”,又将“中宫干政”改作“参决失度”。
最后一页送来时,李治问:“若她不做皇后,还能留在宫里吗?”
上官仪答:“雷霆雨露,俱出君恩。”
李治没有再改。
诏书尚未誊清,消息已经过了两道门。
武媚收到口信时,正在看尚宫局送来的冬衣账。她把账册合上,问来报信的内侍:“谁写的?”
“上官学士。”
“御笔呢?”
内侍伏在地上:“陛下改了两处。”
武媚起身,尚宫过来替她披衣,她把系带从对方手中拿走,自己扣好。
“诏书出内殿了吗?”
“还没有。”
“中书知道多少?”
“上官学士带来的人都在西阁候着。”
武媚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起了那本冬衣的账薄。
“先把掖庭缺的三百领补齐。今日发下去。”
内殿外站着两列宫人。武媚推门进去,上官仪已退到了外阁,李治独自坐在案后,手边压着一叠纸。他看见她,将最上面的奏疏往下移了半寸。
武媚的目光随着那只手落下:“给我。”
“还没有成诏。”
“那便给我看草稿。”
李治没有松手,她把冬衣账放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捏住露出的纸角。
纸在两人指间绷紧,发出细微的一声。
李治先松了。
武媚从头读到尾,又翻回前一页。
“上官仪写的?”
“是。”
“你召他来的?”
“是。”
“这几处呢?”她指着朱字。
“朕改的。”
武媚点了一下头。
方才一路走来,她还想过,上官仪或许是借题进言,李治或许尚未答应。直到看见朱笔御批,她才知道,他连该如何写她的罪名,都已好好斟酌过了。
“参决失度。”她念道。
李治道:“朕删了厌胜。郭行真的事还没有查,不会拿来入罪的。”
她抬起眼:“那臣妾是不是还该谢陛下,替臣妾挑了一个轻些的罪名?”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外阁有人挪动坐席,李治望了一眼殿门,声音放低了些。
“朝中所议,并非全无道理。奏疏先入内廷,处分先于中书,长此以往,内外权柄不分,对你也没有好处。”
武媚把纸放平:“今日在含元殿,陛下还说数目是我们共同核定的,也说皇后参决政事,是陛下的命令。”
李治没有接话。
“这两句,臣妾隔着帘子听见了。还没有到晚上,便不作数了吗?”
“朕准你分忧,不是准天下只知皇后,不知天子。”
话音落下,武媚捏着纸角的手停住了。
李治看见她眼中的一点光淡下去,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多重。他想补一句,喉间却发紧。
“原来陛下今日替我说话,也觉得委屈。”她道。
“武媚。”
“是怕旁人觉得,你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住?”
“朕说的是朝政。”
“那便论朝政。奏疏已经退回中书,先发粮后补手续,是谁的处分,查交付簿便知道。往后哪些事先议,哪些事回奏,中书门下都可列出章程。”
她把草诏推到他面前:“哪一条非得废了我才能办?”
李治没有看纸,他的左手隐在案下,拇指正一下一下压着掌心。
“若朕要你从此不再过问外朝呢?”
武媚看了他片刻:“这是陛下的决定?”
“朕在问你。”
“臣妾也在问陛下。”
铜漏滴了一声水。
李治撑着案面起身,眼前忽然白了一片。他停住,想等那阵眩意退去,武媚已经绕过案角,托住了他的手肘。
他的衣袖底下全是冷汗。
“先坐下。”
“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