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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没有颁出的废后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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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元年十二月,一名侍御史跪在含元殿上,额头贴着地砖。

他手里捧着一份河北赈粮处分。文书已经发出,粮车也已经上路。奏疏本身没有错,他要说的是它先送入内廷,隔日才补齐中书手续。

“内廷先定数目,中书随后草敕。臣请陛下明示,日后此类处分应先送何处。”

李治坐在御座上,左手压着凭几。

“粮已发出,百姓也领到了。你认为错在哪里?”

“先有皇后处分,后补陛下朱批。”

“数目是朕与皇后共同核定的。”李治抬眼,“中书漏了手续,便查中书的经手人。”

侍御史仍伏在地上:“若只问经手人,内廷先决之事仍无处追究。”

“粮该不该发?”

“该发。”

“数目有错?”

“臣所忧的是皇后专恣,海内失望。”

殿内有一阵轻微的衣料声。

武媚坐在帘后,她今日没有开口。李治看不清侍御史的脸,只看见一团绯色伏在阶下。

太阳从殿门照进来,地砖反着光,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

“皇后参决政事,是朕的命令。”李治说,“卿对朕的命令有话,可以直说。”

侍御史抬头:“政出二门,臣不知该奉哪一道。”

“今日的处分从朕这里出。卿听清了吗?”

侍御史俯身领命。

退朝后,武媚从帘后出来。宫人替她提起裙摆,她走下两级台阶,停在李治身旁。

“陛下今日替臣妾说了话。”

“朕只说了实情。”

“朝臣们不会觉得是实情。”

“他们怎么听怎么想,由他们去。”

武媚伸手拿开李治按在凭几上的手,他的掌心留下两道红印,拇指还在轻轻发抖。

“头又疼了?”

“殿里太亮了。”

“回去叫秦鸣鹤看看。”

李治抽回手:“王伏胜昨夜来过。他说郭行真出入禁中,行厌胜之术。”

武媚的手停在半空。

“皇后以后少见郭行真。”

“郭行真入宫为宫中祈福,门籍是内侍省的人漏填。陛下知道的。”

“朝臣不知道。”

“查清以后,他们便知道了。”

李治扶着凭几站起身,眼前发黑,他没有迈步。武媚伸手托住他的肘,他站稳后却把她的手推开了。

“还有奏疏送去你那里?”

“今日有七件。”

“退回中书。”

武媚看了他片刻:“这是陛下的处分?”

“是。”

“臣妾领旨。”

她行了个礼,带着宫人先出了含元殿。

李治看着她走下长阶,她没有回头。殿门外的风卷起袍角,很快又落下。穆忠上前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宣上官仪。”

上官仪来时,李治已经坐在了内殿。案上放着侍御史的奏疏,旁边是七只从皇后处退回的文书袋。

上官仪行礼后站了很久,李治没有叫他坐。

“今日侍御史的话,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朝中有多少人这样想?”

“臣无法替旁人作答。”

“那就说你自己。”

上官仪抬头:“皇后参政日久,权柄早已经越过中宫。陛下今日能令奏疏退回,明日未必还能退。”

“为何?”

“办事的人尝过便利,便会择近路。官员知道内廷能决,遇到门下封驳,自会绕开旧制。日子久了,皇后下的是处分,陛下只剩用印了。”

李治的手落在第一只文书袋上,他认得那个结,武媚封急件时会把左边绳头留得长些,方便他摸到后直接解开。

“她做错过什么?”

“皇后办事果决。”

“朕问她做错过什么。”

“事的结果未必有错,但名分已经乱了,这便是错。”

李治松开文书袋:“依卿之见,如何处置?”

上官仪屈膝跪下:“皇后专恣,海内失望。陛下若要正名分,只有废后。”

外面有人往炭盆里添了炭,铁箸碰到盆沿,响了一声。

李治问:“废了以后,她住在哪里?”

上官仪停了一下:“可迁别宫。”

“告发的人会放过她?”

“中宫无权,非议自会平息。”

“她经手的那些处分呢?”

“皆以陛下名义施行,无须追论。”

李治拿起侍御史的奏疏,又放下了。

“写吧。”

上官仪愣了一下,抬眼看天子。

“草诏。”李治说。

穆忠向前一步:“陛下。”

李治看向他:“取纸。”

纸送进来,上官仪坐到了偏案前。他先写皇后无状,不能承宗庙;停笔问是否要列郭行真一事。李治靠在软榻上,闭着眼。

“写参决失度。”

上官仪道:“废后须有明罪。”

“今日只有一份告发,还没有审。”

“陛下既命草诏——”

“朕说写参决失度。”

上官仪写得很慢。写完一段便交给内侍,内侍再送到了李治手边。李治看不清细字,由穆忠逐句念。他改了两处,删掉“恣行厌胜”,又将“中宫干政”改作“参决失度”。

最后一页送来时,李治问:“若她不做皇后,还能留在宫里吗?”

上官仪答:“雷霆雨露,俱出君恩。”

李治没有再改。

诏书尚未誊清,消息已经过了两道门。

武媚收到口信时,正在看尚宫局送来的冬衣账。她把账册合上,问来报信的内侍:“谁写的?”

“上官学士。”

“御笔呢?”

内侍伏在地上:“陛下改了两处。”

武媚起身,尚宫过来替她披衣,她把系带从对方手中拿走,自己扣好。

“诏书出内殿了吗?”

“还没有。”

“中书知道多少?”

“上官学士带来的人都在西阁候着。”

武媚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起了那本冬衣的账薄。

“先把掖庭缺的三百领补齐。今日发下去。”

内殿外站着两列宫人。武媚推门进去,上官仪已退到了外阁,李治独自坐在案后,手边压着一叠纸。他看见她,将最上面的奏疏往下移了半寸。

武媚的目光随着那只手落下:“给我。”

“还没有成诏。”

“那便给我看草稿。”

李治没有松手,她把冬衣账放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捏住露出的纸角。

纸在两人指间绷紧,发出细微的一声。

李治先松了。

武媚从头读到尾,又翻回前一页。

“上官仪写的?”

“是。”

“你召他来的?”

“是。”

“这几处呢?”她指着朱字。

“朕改的。”

武媚点了一下头。

方才一路走来,她还想过,上官仪或许是借题进言,李治或许尚未答应。直到看见朱笔御批,她才知道,他连该如何写她的罪名,都已好好斟酌过了。

“参决失度。”她念道。

李治道:“朕删了厌胜。郭行真的事还没有查,不会拿来入罪的。”

她抬起眼:“那臣妾是不是还该谢陛下,替臣妾挑了一个轻些的罪名?”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外阁有人挪动坐席,李治望了一眼殿门,声音放低了些。

“朝中所议,并非全无道理。奏疏先入内廷,处分先于中书,长此以往,内外权柄不分,对你也没有好处。”

武媚把纸放平:“今日在含元殿,陛下还说数目是我们共同核定的,也说皇后参决政事,是陛下的命令。”

李治没有接话。

“这两句,臣妾隔着帘子听见了。还没有到晚上,便不作数了吗?”

“朕准你分忧,不是准天下只知皇后,不知天子。”

话音落下,武媚捏着纸角的手停住了。

李治看见她眼中的一点光淡下去,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多重。他想补一句,喉间却发紧。

“原来陛下今日替我说话,也觉得委屈。”她道。

“武媚。”

“是怕旁人觉得,你连自己的皇后都管不住?”

“朕说的是朝政。”

“那便论朝政。奏疏已经退回中书,先发粮后补手续,是谁的处分,查交付簿便知道。往后哪些事先议,哪些事回奏,中书门下都可列出章程。”

她把草诏推到他面前:“哪一条非得废了我才能办?”

李治没有看纸,他的左手隐在案下,拇指正一下一下压着掌心。

“若朕要你从此不再过问外朝呢?”

武媚看了他片刻:“这是陛下的决定?”

“朕在问你。”

“臣妾也在问陛下。”

铜漏滴了一声水。

李治撑着案面起身,眼前忽然白了一片。他停住,想等那阵眩意退去,武媚已经绕过案角,托住了他的手肘。

他的衣袖底下全是冷汗。

“先坐下。”

“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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