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惟简一夜没有离开文书房。
来取遗制底稿的是尚宫局女史。她带着天后的手令,打开木匣,把匣中的两页草本逐一验过。每验一份,便叫随行宫人在册上记一笔。
陆惟简把那份少了四个字的草稿压在最下面。
女史数到它时,指尖在刮痕上停住:“这里怎么了?”
“受了潮。”
“新写的纸,受哪里的潮?”
“贞观殿送来时夹着吸水纸。”
女史看向他:“你在贞观殿?”
“小人只管收文。”
女史把纸提到灯前。纸背透出四块浅色,长短恰能容下四个字。她没有再问,放回匣中,加了封条。
“天后有令,遗制诸稿交门下、中书、尚宫局各留验记。原件暂存殿中。今夜经手的人,一律不得出宫。”
陆惟简行礼:“领命。”
女史抱匣离开。门闩重新落下。
赵成从书架后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壶冷水。他进史馆才三个月,刚才一直缩在架后。
“你撒谎了。”赵成说。
陆惟简把灯芯剪短:“哪一句?”
“你说只管收文。”
“我本来就只管收文。”
“袖子里的东西呢?”
陆惟简手里的剪刀停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图还没查,我也不能确定。”
“什么图?”
“东都宫城并嵩岳道里图。”
赵成问:“大行皇帝才崩,你查封禅的图做什么?”
“永淳二年十一月,奉敕取入,未注归还。去把曹敬叫来。”
曹敬就睡在隔壁档房。他五十一岁,看守舆图九年,左耳听不清。赵成叫了三遍,才把他从窄榻上拉起来。
三人把取用、传递和归还册摊在案上。取用栏里有半枚朱印,印泥新鲜。传递栏写着地图送往贞观殿西阁,用作嵩山封禅道路复核。经手处留了曹敬的姓名。
曹敬把灯拉近:“我没送过。”
“可这里是你的名。”
“十一月十九那日我告假。我孙女生孩子,我去城南守了一夜。”
“谁替你的差?”
“卢老三。”
“人呢?”
“下午被羽林军叫走了。宫门一乱,我没见他回来。”
陆惟简用指甲刮了一下签名,墨已经干透。
“那就是有人代你签了。”
曹敬的脸白了:“图若丢了,我全家都赔不起。”
“别急,先找归还凭条。”陆惟简说道,
归还册的当月页上没有记录。三人把夹在册后的散条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核对。纸条里有借去校对的州县图、修宫墙用的水道图、太常寺取走的郊祀坛位图。曹敬把每张看过的纸放到右手边,手越来越抖。
快到五更,陆惟简在册脊里摸到一层硬物。
他用竹片挑开线缝,一张窄小的凭条掉在桌上。
凭条写着:东都宫城并嵩岳道里图一轴,十一月二十六日归库。
曹敬一把抓起来:“回来了!回来了!”
“归库人是谁?”
凭条下方空白。
“验收印呢?”
仍是空白。
曹敬翻过纸。背面写了“奉敕”二字,下面留着一块本该署名的地方。那里的纸被刮薄了,灯光能透过去。
“啧……还是得先找图。”陆惟简说。
舆图存放在西侧夹库。门上有两把锁,钥匙由两人分持。曹敬解外锁,陆惟简开内锁。门推开了后,一股陈纸和桐油的气味涌出来。
架上横放着两百余轴图。每一轴的木签都蒙着灰。赵成举灯,曹敬照着簿册报编号,陆惟简从最上层开始找。找到第三架末端,曹敬忽然弯腰,灯焰跟着晃了几下。
一根木签从两轴图之间露出来,上面写着“东宫并嵩岳”。
曹敬把图抽出来,抱在怀里,长长吐了一口气。
“在、在就好。”
陆惟简却没有接话。
图轴原本包着青布,边缘用皮条束紧。现在青布换成了黄麻布,结也从双环结换成了军中常用的活扣。陆惟简解开皮条,先用手掂了一下。
“轻了。”
“一轴图能轻多少?”
“三张纸,麟德元年,我亲手裱的。”陆惟简说。
他把图放到了长案上。图幅一点点展开,东都宫墙、洛水、天津桥、南面的伊阙、东南通往嵩山的道路依次露出来。图面没有缺损。两端木轴也在,右端还有陆惟简当年刻下的小记号。
曹敬摸了摸图背:“裱纸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