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进贞观殿时,先闻见了药气。
他在东廊等了近一个时辰,肩上的雨水已经被火盆烘干,靴中仍是湿的。内侍来叫他时只说“请太子入殿”,没有说别的话。他迈过门槛,看见宫人跪了一地。
父亲躺在榻上。
武媚坐在榻边,手里还端着那只药碗。碗底留着一层黑褐色的药,银匙“叮当”一声掉在了脚踏旁。她没有弯腰去捡。
李哲站住。
“阿娘。”
武媚看向他:“过来。”
他走到了榻前,膝盖碰到地砖。地砖凉,湿靴里的水挤到脚趾间。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李治放在被外的手背,立刻缩了回去。
“阿耶只是睡了?”
殿中无人出声。
李哲再去碰那只手,这次握住了。他握得用力,手背上的筋全绷起来。武媚把药碗放到了一旁,拿起了被角,盖住李治的手。
“你阿耶崩了。”
李哲低下头。喉咙里有一声响,被他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裴炎带着太常博士裴守真、礼官和两名中书舍人走进来。他们在门内跪下,哭声随即起了。李哲仍抓着被角,肩膀动了两下。
武媚抬手按住他的后颈。
李哲闭了闭眼。再抬头时,殿里已经站满了臣子。
“天后,”他开口,声音哑了,“父皇何时……”
“方才。”
“可曾留下话?”
裴炎俯身道:“遗制已定,请皇太子柩前即皇帝位。”
李哲猛地回头:“现在?”
裴守真道:“七日而殡,甲子日行礼。大行皇帝遗命如此,礼具已经在备。今夜请殿下先受遗制。”
“父皇的衣裳还没有换。”
“臣等正要为大行皇帝沐浴更衣。”
“那便先更衣。”
裴炎抬起了头:“殿下,宫门将闭,六军尚待东宫口谕。”
“叫他们等着。”
“殿下方才已经叫河南府的灾户等了近一个时辰。”武媚说。
李哲看她。
“那封赈粮敕令,从你面前送出去的。”她把李治膝边的奏疏拿起来,“你阿耶让你等到它先走。他留给你的第一件事,已经送出宫了。”
李哲低头看了一眼那封奏疏。纸角还压在父亲膝边,像是人只暂时睡着,醒来还会继续问那九个人的名字。
李哲嘴唇动了动。他松开被角,向李治磕了三个头。
裴炎让中书舍人展开遗制。
纸在众人面前张开时,边角仍有湿痕。中书舍人先念嗣君即位,再念园陵与服制。
读到末尾,中书舍人的声音提了一些。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哲抬起了头:“再念一遍。”
中书舍人又念了一遍。
“这是父皇亲口定的?”李哲问。
裴炎答:“陛下看过草本,也有口授。”
“口授了什么?”
裴炎停了一下:“当时风雨声急,中书吏未能全录。”
李哲看向武媚:“天后在场?”
“我在。”
“父皇说了什么?”
“依原稿誊清,一字不动。”
李哲的眼睛落到那行字上。他伸手:“给我。”
中书舍人捧着纸过去。李哲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柩前即位后,我便是皇帝。”
裴炎道:“是。”
“皇帝有事,先问天后。这句话传出去,朝臣会怎么说?”
没人回答。
李哲看向裴炎:“裴公。”
“臣在。”
“删掉后半句。”
跪在后排的中书吏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伏下去。
武媚把药碗递给宫人。她起身走到了李哲面前,伸手拿过遗制。李哲没有松手,纸被两个人各执一边。
“删哪一句?”她问。
“兼取天后进止。”
“前面的四个字呢?”
李哲看着她。
武媚把纸从他手中抽出来,指给他看:“你要删我的名字,留着这四字做什么?你若事事能决,整句都该删。”
“父皇把皇位给我,后面却留了另一道门。”
“你父皇留的是一句话。门要等你自己走到跟前。”
“天后觉得我会走到跟前?”
“今日河南府报灾,户数、仓储和亡者姓名全是空白。你父皇问了三遍。你在廊下听见赈粮文书送出去,却只看了那只黄绢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