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元年十二月初四，午后。

这是李治生命里的最后一个下午。

李治原要亲登则天门楼宣赦。内侍把马牵到阶前，他一脚踩上马镫，身子便向后倒，百姓只得被召到殿前听完了赦书。

他回到贞观殿，进门问武媚：“他们听见了吗？”

武媚替他解开被冷汗浸湿的外袍：“听见了。”

“有人笑吗？”

“隔得远，我看不清。”

“你又哄我。”

“赦书已经宣了。陛下先把气喘匀。”

宫人刚从炉上端来，走过两道帘，碗沿已经没了热气。武媚接过药碗，用银匙搅了一下，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转了半圈。

李治靠着软枕，膝上摊着一封奏疏。

“先喝药吧。”

李治的手指压在纸上，没有动。纸角被他的袖口蹭得起了毛。他眯着眼，凑近些看。窗外的光正往西移，殿内点了六盏灯，字仍在他眼前一层一层散开。

武媚把药碗放下，抽走奏疏。

李治的手还停在原处。

“二娘，把奏疏还给我。”

“药喝了。”

李治抬手去拿。武媚向后退了半步。他够不到，便看着她。两个人僵了片刻。李治先笑了一声，接过药碗，一口喝了大半。药苦，他咽得慢，眉头紧了一下。

武媚把蜜渍梅子递到他嘴边。

“朕四十余岁了。”

“我知道。”

李治看着那颗梅子，还是张了嘴。武媚这才把奏疏放回他膝上。

“河南府急报。”她说，“洛水沿岸三县决口，淹田一千七百余顷，报上写死了九人。”

李治把梅核吐进她掌中的小碟。

“九人叫什么？”

武媚低头翻到奏疏末尾：“没写。”

“淹了多少户？”

“只写了田数。”

“仓里有多少粮？”

“也没写。”

李治用指腹按住眉心。武媚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帘外道：“取河南府去岁户籍，调含嘉仓本月出入簿，叫尚书省来一个能算账的。”

帘外有人应声，脚步匆匆去了。

“九个人，总该有名字。”李治道。

“地方官急着报灾，所以大概先写出了数目。”

“催。”李治说，“抚恤照户发，别照人头发。若一家死了两个，余下的人还得吃饭。”

武媚把这一句写在奏疏空白处。她写得快，笔尖落下时有轻响。

李治听见了，偏过头：“你写了什么？”

“抚恤照户。”

“还有呢？”

“催报姓名。”

“河堤呢？”

“先放粮，再查河堤。工部每年都报修，今年还会决口，修的钱总得有个去处。”

李治点了一下头：“三百石够不够？”

“先发三百石，户籍拿来后再添。含嘉仓离得近，今日发令，明日能装车。”

李治侧耳听了听殿外。雨从午后开始下，细碎地落在瓦上。他问：“太子来了？”

内侍隔帘回道：“皇太子已在东廊候了两刻。”

“让他等着。”李治说，“粮令发出去，再让他进来。”

“他从东宫赶来的，衣裳都湿了。你想见他，何必罚他站着。”

“谁说朕要罚他？”李治把奏疏往她那边推，“他明日坐到这里，送粮的文书一定会被他排在他的家事后头。今日让他记住，河南府三百石粮在他前面。”

武媚没有再替太子说话。她看了一眼东廊的方向，又看回奏疏。李治让儿子等的不是这一刻，是一件事的先后。

武媚抬头。李治靠在枕上，脸色发白，眼睛被灯照得发红。他说完这几句话，胸口起伏得快了些。

她把奏疏合起，叫人进来盖印。

中书舍人跪在榻前复诵处分：“含嘉仓即发粟三百石，济洛水沿岸三县灾户。河南府三日内具报亡者姓名、受灾户数。工部与御史台共核本年河工……”

李治听到“共核”，抬了一下手。

“分开查，让工部去查河堤。”李治说，“御史台单独核钱，别让两边先凑到一处商量。”

武媚拿笔，在原句中间添了几个字。中书舍人重新念过。李治听完，点头。

印落下去。那封奏疏装入黄绢袋，先于太子一步出了贞观殿。

雨声重了一阵。

裴炎便在这时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中书吏，一人捧砚，一人抱着匣子。匣中放了三份纸，最上面一份已经写满。裴炎走到榻前三步，伏地行礼。

“陛下，遗制草本拟成了。”

殿里的人都低下头。

李治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匣子，手从被上移到榻沿。武媚坐在他身侧，把匣子接过来，取出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