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后,天下却还剩下了四个字没有定。
陆惟简拿到那两张纸时,还不知道皇帝已经死了。
值房里冷得很。赵成蹲在案下拨炭,火星从灰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墨锭在砚上磨了半晌,只化开一层淡黑的水。
“再添一块。”陆惟简说。
“只剩两块了。”
“添。”
赵成从墙角取出一块炭放进盆中。他今年十九岁,进史馆才三个月,手上还留着在家劈柴磨出的茧。陆惟简近来眼力差了,磨墨、裁纸和查旧簿的活,便多交给他。
门外忽然传来靴底擦过砖面的声音。
赵成站起身,手里的火箸还没有放下。来人已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匣,一人提灯。走在前面的中书主书穿着深色公服,衣带系得仓促,右边袖口折进去一截。
陆惟简看了眼漏壶。
“上官这个时候来送文书?”
主书没有答。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赵成,又把目光落在墙边堆放的废纸上。
“今日写坏的纸都在这里?”
“都在。”
“收起来。”
赵成看向陆惟简。
陆惟简点头。赵成取来布囊,把废纸连同裁下来的窄边一并收进去。最后一张沾了墨,黏在案脚。主书让他用小刀刮下来,连混着泥的纸屑也没放过。
主书收好东西,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到陆惟简面前。木牌上有中书省的押记,边角还湿着。陆惟简用灯照了一下,才伸手去取交付簿。
“先不登记。”主书说。
陆惟简的手停在架上。
“中书来的东西,都要登记的。”
“今夜不用。”
“那……明日有人问起来,我拿什么回话?”
主书看了他片刻,把木牌收回袖中。
“明日有没有人问,还不知道。”
他说完,从内侍手中接过木匣,放在案上。铜扣没有上锁,匣口缠了一道细绳。绳结压着一小块封泥,印文有一半已经裂了。
陆惟简俯下身。
“封泥坏了。”
“路上碰的。”
“从哪里送来?”
“内里。”
“哪一殿?”
主书没有回答。
陆惟简抬头:“送件人、时辰、来处,总要有一样。”
“陆书手。”主书把声音压低,“打开,誊清。其余的事不要问。”
赵成抱着布囊站在墙边。炭火烧到纸屑,屋里有一点焦味。
陆惟简解开细绳。
木匣里放着三页麻纸。最上面一页写了大半,字迹端整,留下数处空白。第二页只写了几行。第三页是起首,抬头处空着,旁边用小字标了“俟嗣君名定”。
陆惟简把三页按次序排开。
第一行是改元、减膳、停土木。往下写到丧仪,从简,七日而殡。再往下,是皇太子即位于柩前。
赵成手里的布囊“咣”一声掉在了地上。
纸没有散出来,他赶紧弯腰去捡,蹲下后却一直没有起来。
陆惟简看着“柩前”两字。
屋里只听见炭块开裂的轻响。
“什么时候?”他问。
主书道:“方才。”
赵成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袖子擦脸,袖口蹭到鼻尖,又赶紧放下。陆惟简伸手按住桌沿。木边冷,掌心贴上去,过了片刻才有知觉。
“哪一殿?”
“贞观殿。”
“太子进去了?”
“还在候命。”
“天后呢?”
主书的眼睛落到纸上。
“在殿内。”
陆惟简把最上面那页重新移正。他拿起压尺,对齐纸边,又取过一张干净麻纸。
“誊几份?”
“先誊一份。”
陆惟简没有再问。他把笔放进砚中,压去多余墨水,从第一行开始誊写。
陆惟简的字一向写得慢,却极少出错。赵成进馆三个月,已经学会了不催他。
写到“皇太子即位于柩前”时,陆惟简换了一支笔。
主书问:“为何停了?”
“笔锋开了。”
“能看清就行。”
“这是遗制。”
主书闭了嘴。
陆惟简试过新笔,继续往下。后面是赦令和内外官员各守职事。末尾一行只有十四个字。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陆惟简看了一遍,把笔搁下。
“怎么了?”主书问。
“似乎少了一页。”
“都在这里了。”
“可这一句接不上。”陆惟简用笔杆指着前文,“上面还在说山陵用度,也在说臣工之事,下面忽然转到军国大事和天后,中间应有承接。”
“遗制是病中口授,未必句句齐整。”
“谁口授?”
主书看着他。
陆惟简把笔重新拿起来:“我是问经手人。誊清以后要核字的,圣人若亲口说过,照口授本核。可若中书添过,要照草制核。两样都没有,出了差错算谁的?”
“有裴公在。”
“裴公又不会替我挨庭杖。”
赵成仍蹲在墙边。他把布囊口扎了三次,绳子一直从指间滑下去。主书扫了他一眼。
“让他出去。”
“门是你们闩的。”陆惟简说。
主书走过去拉开门闩,让赵成把废纸交给外面的内侍。赵成刚迈过门槛,宫道另一头忽然响起脚步。几名禁军沿廊而来,逐门传令。声音压得低,值房里仍听清了。
“各司留守原处。无令不得出入。擅传内里消息者,收押候审。”
赵成吓得退了回来。
主书重新关门,脸色比进来时更沉。
“陆书手,先写。”
陆惟简把誊到一半的纸推到旁边,拿起匣中第二页。
纸上也有遗制末尾一段。
字比第一份潦草,改动很多。写到军国大事时,中间空了一块。原文是“军国大事,兼取天后进止”。“军国大事”后面留下半寸空处,纸面起了毛,有人用刀刮过。
陆惟简将两页并排放在灯下。
第一份多出“有不决者”四字。
赵成走近一步,低声读了一遍。
主书抬手打在他后脑上。
“谁让你念出来的?”
赵成捂住头,退到墙边。
陆惟简用指腹碰了碰刮擦处。纸毛向右倒,刮纸的人从左边下刀。刮得很轻,下面还留着墨痕。他转动灯台,让光从纸面横着过去。
四个浅痕露了出来。
第一字上面还有一横,第二字看不全,第三字右边残着一点直钩,最后一个字墨多,刮过以后仍留下半边“日”。
原先写过“有不决者”。
赵成也看见了,但他这次学乖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主书道:“病中草稿,改几个字常有。”
“谁改的?”陆惟简问。
“圣人改的。”
“圣人删去四字,中书又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