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桃花岛的海风一日暖过一日。
岛上的桃树又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里藏着米粒大的花苞,再过些时日,便要开出灼灼的桃花来。岛东那片木芙蓉虽还不到花期,枝头却也冒出了新叶,在湿润的海风里轻轻摇晃。
自打蓉儿又有了身子,这座岛便又添了一桩顶顶要紧的喜事。十月怀胎,一朝瓜熟蒂落,转眼便到了临盆的时节。
这日夜里,海风比往日凉些,听雨院里却灯火通明,暖融融的烧着两盆银丝炭。
郭靖刚刚伺候蓉儿喝完了最后一碗安胎的汤药,正坐在榻边,借着烛光擦拭那柄乌黑的短剑。蓉儿靠在软枕上,高高隆起的肚子让她连翻身都费力,这几日她精神恹恹的,总爱犯困,可夜里却又睡不安稳。
“郭大哥,”蓉儿忽然轻轻唤了一声,伸手覆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我方才……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坠痛,像是……像是要生了?”
“什么?!”郭靖手中的短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都白了,“蓉儿,你、你说什么?要生了?可岳母前几日把脉,不是说还有几日么?!”
他慌得手足无措,想上前扶她,又怕碰疼了她;想转身去叫人,又怕留她一人不妥,急得满头大汗,在屋里团团转。
蓉儿看着他这副慌张的傻模样,心中又暖又好笑。她比头一胎时有经验多了,虽也疼,却镇定了许多,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忍着那阵痛,轻声安抚道:
“傻子,你莫慌。女人生第二胎,比头一胎快些。我方才问过稳婆,说是先是阵痛,隔得久了才生呢。你快去,去请娘与婆婆,还有稳婆来……再把芙儿也带过来,我想瞧瞧她。”
她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手指死死攥住了郭靖的袖子。
郭靖心疼得如同被刀剜,也顾不上什么了,转身便冲出门外,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快!蓉儿要生了!快请岳母、娘,还有稳婆!快——!”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惊得院外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听雨院里便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李萍披着外袍,第一个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沙哑着嗓子道:“蓉儿!蓉儿怎么样了?可别吓娘!”她说着便要去探蓉儿的额头,却被随后赶来的稳婆拦住:“伯母莫急,小姐是阵痛,离生产还有一阵子呢,您先出去,这儿有老身与另一位稳婆在,妥帖得很!”
紧接着,冯蘅也被侍女与黄药师一左一右搀着,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她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显然是一路急赶,喘息得厉害,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镇定与关切。她一进屋,便强撑着病体,先看了看蓉儿的情形,又伸手替她把了把脉,随即沉声吩咐道:
“快,烧热水,越多越好;把产房早就收拾好的干净布巾、剪刀(需用烈酒泡过)都拿来;再去厨房,把老身早吩咐备下的参汤端来,要温的,莫要烫着。还有——”
她转头看向那两位稳婆,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们两个都是岛上经验最足的,蓉儿这一胎,虽是第二胎,可她生芙儿时便艰难过,你们千万仔细着。若是胎位有不妥,或是力道不足,莫要慌,老身在外头,你们只管按老身说的法子来。老身翻过医书,这些道理,老身都懂。”
两位稳婆连忙应下,又看了眼冯蘅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皆是敬佩:这位师娘虽身子弱得连路都走不稳,可于药理产育之事,竟是这般通透。
黄药师立在一旁,青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孤高冷傲的神情,眉头却皱得死紧,闷声道:“哼,女人生孩子,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个慌成这样,成何体统!老夫……老夫去书房把那支老山参取来!”
他说着,转身便走,可那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分明是急得很。郭靖想跟出去,却被冯蘅唤住:
“靖儿,你莫要跟着你岳父。男人家,是不能进产房的,那是血光之地,你进了反倒不吉,也乱了稳婆的手脚。你且去外头等着,安心等着。蓉儿有老身与稳婆在,还有你婆婆在外头照应,绝不会有事。芙儿呢?快把芙儿抱来,让她在外头陪着你。”
郭靖听着岳母这番话,心中稍定,可那颗心仍悬在嗓子眼。他重重跪下,对着冯蘅与产房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岳母!靖儿……靖儿便在外头等着!求岳母、求稳婆,务必保蓉儿与孩儿平安!靖儿此生,定不负你们!”
“去罢,安心等着。”冯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眼中满是慈爱与宽慰。
郭靖这才退了出去,立在听雨院的廊下。不多时,乳母便抱着睡眼惺忪的郭芙来了。郭芙如今已四岁多了,穿着一身浅碧的小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问:“爹爹,娘亲怎么了?芙儿听见娘亲在叫?”
郭靖蹲下身,将女儿抱在怀里,强忍着心中的慌乱,憨厚地柔声道:“芙儿乖,娘亲要给你生弟弟妹妹了。你不是一直盼着做姐姐么?这便要实现了。”
“真的?!”郭芙一听,顿时睡意全无,欢喜得拍起小手,“娘亲要给芙儿生弟弟妹妹了!芙儿要做姐姐了!爹爹,是弟弟还是妹妹?芙儿要带他(她)去摘芙蓉花!”
“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咱们的孩儿,芙儿都是好姐姐。”郭靖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望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双手微微发抖。
……
产房里,阵痛一阵紧似一阵。
蓉儿死死咬着一缕布巾(稳婆塞的,怕她咬伤了舌头),额头上冷汗涔涔。这一胎比生芙儿时快些,可疼痛却丝毫不减。她眼下已有了做母亲的经验,不再像头一胎那般慌乱,只咬着牙,跟着稳婆的指导,疼时便大口吸气,不疼时便松快些,保存着力气。
她想起了芙儿——那个已会跑会跳、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想起了郭靖——那个傻小子,此刻定是在外头抱着芙儿,急得团团转罢?她为他生了芙儿,如今又要为他再添一个孩儿。这一路走来的情分,比什么金山银山都重。
“郭大哥……”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
“小姐,莫睡!莫睡!用力!跟着阵痛来,疼的时候便用力挣!”稳婆在一旁急声指导,“头胎都生过了,二胎快,您且忍着,孩儿的头已见着了!”
……
产房外,冯蘅由侍女搀着,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并未回暖阁歇息。
她脸色苍白,微微喘息着,时不时便要咳嗽两声,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产房门,耳中听着里头的动静。她虽不能进去,却凭着自己翻过的医书与经验,隔着门缝,一句句地指导着:
“让蓉儿莫要仰躺,侧着些,省得气血逆了……对,便是这样。稳婆,你且瞧瞧胎位正不正?若是略偏,你用手在外头轻轻往回转,莫要用蛮力……蓉儿,你听着娘的话,疼的时候便大口吸气,莫要憋着,憋着孩儿便缺氧了……”
她的声音温婉却坚定,隔着门板传进去,竟让慌乱的稳婆与痛苦的蓉儿都安心了不少。李萍立在一旁,红着眼眶,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身子弱,快回屋歇着罢!这儿有我呢,蓉儿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
“姐姐,我不累。”冯蘅反手握住李萍粗糙的手,轻声道,“蓉儿生芙儿时便凶险,这一胎我若不亲自听着,我这颗心便落不下去。姐姐,你莫劝我,让我听着罢。”
她说着,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替她顺气。黄药师已从书房取了那支老山参归来,立在廊柱旁,手里捏着那支参,面上依旧冷着,闷声道:“蘅妹,你若是累坏了,蓉儿出来瞧见,定要心疼。你且回屋,老夫在这儿听着,一有动静,老夫便告诉你,可好?”
冯蘅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嘴上凶,那眼底却满是担忧与关切,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便回屋。药师,你……你莫要着急。蓉儿吉人天相,又有稳婆在,定会平安的。”
她由侍女与李萍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暖阁。黄药师立在廊下,握着那支老山参,望着产房门,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却还哼着:“哼,生个孩子这般磨蹭,像那傻小子……”
可那握着参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郭靖在廊下抱着郭芙,站了整整一夜。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海雾散去,露出了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产房里,蓉儿的痛呼声已渐渐嘶哑,可这一胎终究比头一胎快些,稳婆忽然喜气洋洋地喊了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师娘!用力!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