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一晃便是两年多。
桃花岛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岛东那片木芙蓉也绿了又红、红了又绿。海风依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桃林与芙蓉林,把那股子甜丝丝的花香送出去老远。岛上的日子,便在这花开花落、潮起潮落里,一日一日、安安稳稳地过。
郭芙,已经三岁多了。
这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眉眼愈发像极了蓉儿小时候,可那股子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劲儿,却又像足了郭靖。如今她早已学会了稳稳当当地走路,说话也利索了,整日里在岛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桃林里追蝴蝶,一会儿又跑到芙蓉林里捡花瓣,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着从蓉儿那儿学来的儿歌,声音清脆得像是岛上的百灵鸟。
岛中央的主院里,也添了许多往日没有的生气。冯蘅的身子,这两年虽依旧畏寒、依旧虚弱,却在那份安宁与药石的调养下,稳住了许多。她每日里由侍女搀着,在暖阁的软榻上坐坐,缝缝小衣,看看医书,逗逗外孙女,气色比前些年好了些,可走几步路仍是要人扶的。
这一年的春天,桃花岛的桃花开得格外繁盛。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
他练完了最后一遍,收了掌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正要转身去石凳旁拿布巾擦汗,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清脆又欢喜的唤声:
“爹爹!爹爹!芙儿来啦!”
郭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只见蓉儿正牵着郭芙的小手,站在演武场边。那小小的郭芙穿着一身浅碧的小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粉嫩嫩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灵动,活脱脱便是蓉儿小时候的模样。她见了郭靖,便挣脱了蓉儿的手,迈着小短腿,稳稳地朝他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道:“爹爹,芙儿也要练功!芙儿要像爹爹一样,打坏蛋!”
“哈哈哈,好,芙儿有志气!”郭靖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用粗布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这才敢用脸去蹭女儿软乎乎的小脸,憨厚地傻笑道,“不过芙儿还小,爹爹的掌法太笨,也太苦,咱们不急着学。等你再大些,爹爹教你骑马射箭,可好?”
“好!芙儿要骑马!”郭芙在郭靖怀里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去抓郭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口水都流到了他的衣襟上。
蓉儿跟在后头,浅碧衫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柔,可今日她的脸色却比往日白了些,精神也有些恹恹的,说了几句话,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郭靖一眼便瞧出了不对,连忙抱着郭芙站起身,伸手扶住蓉儿的胳膊,憨厚的脸上满是关切:
“蓉儿,你怎么了?可是昨夜里没睡好?还是方才吹了晨风,受了凉?你这脸色,比方才在屋里时差多了。”
蓉儿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阵,那股乏力劲儿才稍稍退了些。她抬起头,望着郭靖那张急得通红的脸,心中忽然一动——她虽是个灵动跳脱的性子,可自幼在桃花岛上长大,母亲冯蘅久病成医,平日里调药理、辨脉象,她也耳濡目染学了些。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总爱犯困、嗜睡,又偏好那口酸酸甜甜的果子,方才在屋里时,还无端地恶心了一阵……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她脑海中劈过。
她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一把拽住郭靖的袖子,咬着唇,眼中又羞又喜,声音细若蚊蚋:
“郭大哥……我、我方才想起来了。我这身子,这些日子总爱乏、爱睡,又老想吃些酸果子,方才还……还恶心。我娘从前教过我认脉,我方才自己摸了摸,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分明是……分明是滑脉。”
她顿了顿,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凑到郭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傻子,我……我怕是又有了。”
“又有了?!”
郭靖先是一愣,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似的。他呆呆地看着蓉儿,足足愣了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
“蓉儿又有孩子了?!蓉儿要再给我生一个孩儿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震得演武场边桃树上的露水都簌簌往下落。他欢喜得简直要疯了,一把将蓉儿也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还稳稳抱着郭芙),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咧着嘴傻笑,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蓉儿!蓉儿!我要当两个孩儿的爹了!芙儿要有弟弟妹妹了!你听见没有,我要当两个孩儿的爹了——!”
“郭大哥!你、你快放我下来!让人瞧见羞死了!”蓉儿羞得满脸通红,在他怀里又捶又打,可那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又甜又欢喜。
郭芙被夹在爹娘中间,虽听不懂“有孩子”是什么意思,可见爹娘欢喜,她也跟着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去摸蓉儿的脸:“娘亲,芙儿也要抱抱!娘亲脸红红,像芙蓉花!”
郭靖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蓉儿放下,又稳稳抱着郭芙,双手仍扶着蓉儿的胳膊,生怕她磕了碰了。他笨手笨脚地替蓉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憨厚地傻笑着,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怎么也看不够。
“蓉儿,我方才欢喜糊涂了,没弄疼你罢?”他紧张得声音都发颤,“你有了身子,往后可不许再往演武场跑,这儿风大,又硬,若磕着了可怎么好?走,咱们这就去回明岳母与娘,让岳母替你把一把脉,再让娘给你熬碗安胎的汤!从今日起,你便好生在屋里养着,什么活都不许干,我伺候你!”
他说着,便一手抱着郭芙,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蓉儿,一步一步往主院的暖阁走去,那紧张劲儿,倒像是扶着一件稀世珍宝,半点不敢大意。郭芙在他怀里,还不知所以地挥着小手:“爹爹,娘亲怎么了?芙儿也要走!”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一小盆银丝炭驱潮气,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却比去冬好了许多。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刚缝好的婴儿肚兜——那肚兜用的是江南最软的丝棉,上面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她微微喘息着,将那肚兜抖开,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线头。
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也拿着针线,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小袜子。这两年,她身子骨依旧硬朗,整日里帮着冯蘅料理家务、逗弄郭芙,与冯蘅姐妹相称,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听见脚步声,冯蘅抬起头,见是郭靖抱着郭芙、扶着蓉儿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可她一眼便瞧出蓉儿神色有异——那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慵懒与羞喜,哪里还有往日那副跳脱的模样?她心头一动,放下针线,轻声问道:
“蓉儿,你今日怎地这般模样?可是身子不适?”
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抢着道:“岳母!蓉儿说她又有了!她自己摸了脉,说是滑脉!岳母,您快替她瞧瞧,是不是真的?!”
此言一出,暖阁里顿时静了一静。
紧接着,李萍“哎哟”一声,手中那件还没缝完的小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沙哑着嗓子道:“蓉儿……蓉儿又有了?!我、我又要抱孙子(孙女)了?!芙儿要有弟弟妹妹了?!”
冯蘅也是浑身一震,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泪光。她颤抖着伸出手,声音都发颤了:“蓉儿,快过来,让娘替你把把脉。”
蓉儿羞红着脸,坐到软榻边,伸出纤细的手腕。冯蘅由侍女搀着,撑着病体微微前倾,伸出三根指头,轻轻搭在蓉儿的腕脉上。她虽不通武学,可久病多年,于药理脉象却是极精的——这一把脉,只觉那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分明是再明显不过的滑脉!
“是……是喜脉!”
冯蘅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可那唇角却弯起了一抹欢喜至极的笑意。她一把将蓉儿搂进怀里,颤抖着抚着她的背,哽咽道:
“好,好……蓉儿,我的蓉儿又要当娘了……娘盼这一天,盼得头发都白了。芙儿才三岁多,你便又有了身子,这一胎,更要仔细养着,往后可不能再那般任性了,知道么?”
“娘,蓉儿知道……”蓉儿靠在母亲怀里,眼泪也落了下来,却是欢喜的泪,“蓉儿往后定好好的,养好身子,给您和爹、给婆婆再生个健健康康的孙儿。娘,您也要好好的,看着孩子长大,好不好?”
“好,娘答应你,娘要好好的,看着我的外孙……”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蓉儿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李萍早已欢喜得合不拢嘴,她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搓着粗糙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哎呀,我老婆子又要抱孙子了!芙儿要有弟弟妹妹了!蓉儿,你如今是双身子,可不能乱跑了!想吃什么,尽管与婆婆说,婆婆这就去厨房给你做!咱们草原上女人有了身子,都吃酸奶与手抓肉,你若吃不惯,婆婆便去学江南的安胎汤!横竖,咱们郭家要再添丁了,若是这一胎再添个哥儿,芙儿是姐姐,凑成一个‘好’字,那便是天大的福气!”
“婆婆,蓉儿什么都吃的……”蓉儿脸红红的,靠在李萍身边撒娇。
郭芙似懂非懂地仰着小脸,拽着蓉儿的衣角,脆生生地问:“娘亲,芙儿要有弟弟妹妹了么?芙儿要做姐姐了么?弟弟妹妹出来,芙儿便带他(她)去摘芙蓉花,好不好?”
“好,芙儿乖,往后你便是姐姐了,要疼弟弟妹妹,知道么?”蓉儿弯腰,轻轻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
郭靖站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着,眼泪却糊了满脸。他撩袍跪下,对着冯蘅与李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哽咽道:
“岳母,娘!靖儿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靖儿此生,定好生照料蓉儿,护她周全,让她平平安安把孩儿生下来!往后蓉儿有什么不妥,靖儿便是拼了命,也绝不让她们母子(女)受半点委屈!”
“好,好,快起来!”冯蘅连忙伸手扶他,眼中满是欣慰,“靖儿,你有这份心,娘欢喜。只是蓉儿如今又有了身子,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你可得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