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郭芙渐长,岛上承欢
桃花岛的夏日,一年比一年热闹。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那片桃林。去岁还只是核桃大小的青桃,如今已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藏在浓绿的叶子里,风一吹,便轻轻晃,像是无数盏小灯笼在叶间摇曳。岛东那片木芙蓉也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缀在枝头,风过处,花瓣簌簌地落,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自打郭芙出生,这座岛便多了许多往日没有的声响——孩子咿咿呀呀的学语声、咯咯的笑声、偶尔的哭闹声,还有一家人围着这小家伙转时,那藏也藏不住的、欢喜的说笑声。往日里清幽静谧的桃花岛,因了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添了说不尽的烟火气与天伦之乐。
郭芙,已是一岁多了。
这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眉眼像极了蓉儿小时候,可那股子活泼好动的劲儿,却又像足了郭靖——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便整日在岛上跌跌撞撞地跑,一刻也不肯安生,累得郭靖与蓉儿每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她磕了碰了。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便响起了沉浑的掌风声。
郭靖赤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顺着经脉缓缓运转,最后自掌心吐出。他脚下踏着“游身步”的方位,身形在晨风里微微一转,一招朴实无华的“培元掌”拍出,厚重如山,却又不再是直来直去的蛮力——那掌风随着步法绕了个弯,将场边几株桃树上的露水都震得簌簌落下。
他练完了最后一遍,收了掌势,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薄汗。正要转身去石凳旁拿布巾擦汗,却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含糊却清脆的唤声:
“爹爹——爹爹——!”
郭靖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只见蓉儿正牵着郭芙的小手,站在演武场边。那小小的郭芙穿着一身浅碧的小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粉嫩嫩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见了郭靖,便挣脱了蓉儿的手,张开短短的小胳膊,跌跌撞撞地朝他扑过来,嘴里还含糊地念着:“爹爹!抱——抱芙儿!”
“芙儿!我的乖女儿!”郭靖欢喜得眼睛都亮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接住,一把抱了起来,用粗布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这才敢用脸去蹭女儿软乎乎的小脸,憨厚地傻笑道,“芙儿会叫爹爹了?我方才还听见你叫了!蓉儿,你听见没有?咱们的女儿,会叫爹爹了!”
蓉儿跟在后头,浅碧衫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温柔,闻言抿唇一笑,伸手轻轻替郭靖擦去额头的汗,嗔道:“傻子,你瞧你这一身汗,也不擦干净便抱芙儿,仔细腌了她。芙儿这两日学话学得快,昨儿个便学会了叫‘娘亲’,今早又学会了叫‘爹爹’,我方才在屋里教了她好几遍呢。”
她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郭芙的小鼻子,柔声道:“芙儿,乖,再叫一声爹爹听听?”
郭芙却在郭靖怀里扭来扭去,伸出小手去抓郭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咯咯地笑个不停,哪里还肯叫?只是一味地“啊啊”着,口水都流到了郭靖的衣襟上。
郭靖却半点不恼,反而欢喜得眉眼都是笑,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抱着郭芙,又扶着蓉儿(蓉儿产后虽恢复得好,可郭靖仍是小心翼翼),一家三口便往主院的暖阁而去——该去给岳母与娘请安了。
……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一小盆银丝炭驱潮气,暖融融的。
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精神却比去冬好了许多。她手里正拿着一件小小的、刚缝好的婴儿肚兜——那肚兜用的是江南最软的丝棉,上面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极用心的。她微微喘息着,将那肚兜抖开,又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去线头。
听见脚步声,冯蘅抬起头,见是郭靖抱着郭芙、蓉儿跟在身侧进来,唇角便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连忙伸手:“快,让娘瞧瞧我的芙儿。”
侍女连忙上前,从郭靖怀里接过郭芙(郭靖虽不舍,却也知岳母身子弱,抱不动孩子,由侍女抱着凑到冯蘅跟前)。郭芙见了冯蘅,竟咧开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冯蘅手中的肚兜,口中还含糊地念着:“外——婆……”
虽吐字还不甚清晰,可那一声“外婆”,却让冯蘅的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郭芙柔弱的胎发与小脸,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又满是欢喜:
“好,好……我的芙儿,会叫外婆了。像,像极了蓉儿小时候……蓉儿,你小时候学话也早,头一句叫的便是‘娘’,那时你爹还不信,非说你先会叫‘爹’,与我争了许久……”
她说着,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李萍挨着她坐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手里拿着一个草原上带来的小拨浪鼓(那是她托归云庄的弟子从草原带来的),正摇着“咚咚”响,逗得郭芙在侍女怀里咯咯直笑,手脚并用地扑腾。
“妹妹,你瞧芙儿多欢喜。”李萍沙哑着嗓子笑道,“我方才还教她唱草原的歌谣呢,她虽听不懂,却笑得欢实。咱们的芙儿,是个有福气的。”
冯蘅含泪点头,喘息着道:“姐姐说的是。芙儿有福,咱们一家子,都有福。”她顿了顿,看向郭靖与蓉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说道:
“靖儿,蓉儿,芙儿如今大了,学话学步都快。你们两个,往后要多费些心思教她——教她走路时莫要磕碰,教她说话时莫要急躁。记着娘的话,孩子家,平安二字最是要紧,旁的什么聪慧、什么本事,都是其次。人品重于资质,平安重于一切,你们莫要娇惯坏了她,可也莫要太拘着她,让她如这岛上的芙蓉一般,自自在在地长大,便好。”
“岳母放心!靖儿记下了!”郭靖抱着女儿(已从侍女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抱着),恭恭敬敬地应道,“靖儿定好生教养芙儿,教她堂堂正正做人,平平安安长大,绝不让岳母失望!”
“娘,蓉儿也记下了。”蓉儿挨着冯蘅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眶微红,“蓉儿会像娘教蓉儿那般,教芙儿明事理、懂感恩,让她一生欢喜,一生平安。”
正说着,暖阁门外传来一声刻意的冷哼。
黄药师一袭青袍,负手立在廊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孤高冷傲的神情,眉头微皱,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被郭靖抱在怀里的郭芙,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哼,一个娃娃,也值得你们这般围着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他闷声道,嘴上凶着,脚步却已迈进了暖阁。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看也不看,随手丢在郭芙身旁的软垫上,闷声道:“老夫昨日在书房雕了块木头,打磨得光滑,没甚毛刺,给她玩去!老夫可不是给她做的——是嫌她整日里咿咿呀呀吵得老夫心烦,雕个玩意儿堵住她的嘴!还有,蓉儿她娘身子弱,若为了这娃娃操劳过度、旧病复发,老夫唯你们是问!”
郭靖低头一看,只见那软垫上躺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玩具——那竟是用一整块黄杨木雕成的一朵小小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纹路清晰,打磨得温润光滑,一丝毛刺也无,花蕊处还巧妙地刻成了一个小小的铃铛形状,轻轻一晃,便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极是精巧。
郭芙见了那木芙蓉,顿时欢喜得手脚扑腾,挣着从郭靖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便要去抓。郭靖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扶着她坐在软垫上),郭芙一把攥住那木芙蓉,摇得“叮铃叮铃”直响,咯咯地笑得合不拢嘴。
冯蘅看着那木芙蓉,又看向黄药师,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轻声笑道:“药师,你便认了罢。这木芙蓉雕得这般精巧,连花蕊里的铃铛都刻得活灵活现,哪里是‘随便雕的’?分明是你心疼外孙女,偷偷雕了好几日。”
黄药师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别过头去,耳根红得更厉害了,闷声道:“谁、谁心疼她了!老夫不过是闲得无聊,随手雕的!你莫要胡说!老夫……老夫去药圃瞧瞧那几株安胎的草药长得如何了!”
说罢,他青袍一拂,转身便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正玩着木芙蓉、笑得欢实的郭芙,那冷傲的唇角竟忍不住微微扬了一扬,这才大步流星地去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蓉儿在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冯蘅肩头,娇声道:“娘,您瞧,爹嘴上凶,心里可疼芙儿呢!这木芙蓉,雕得比外头买的还精巧。”
“他呀,便是这般性子。”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嘴硬心软,拉不下脸。芙儿有他这般外公疼着,是芙儿的福气。”
……
正说着,江南七怪也得了消息,由柯镇恶领着,皆来暖阁请安——顺带,也是来瞧这岛上唯一的小娃娃的。
韩小莹手里拿着一双自己连夜缝制的小布鞋,鞋面上还绣着小小的桃花,递到郭靖手里,柔声道:“靖儿,蓉儿,这是七师父给芙儿做的鞋。她如今学走路,鞋子要软和,莫要磨了脚。我方才听岛主与夫人说,芙儿会叫人、会走路了?好,好,咱们的芙儿,是个聪慧的。”
朱聪摇着那把破油纸扇,笑呵呵地凑到郭芙跟前,做了个鬼脸,逗得郭芙“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抓他的扇子。朱聪连忙把扇子藏到身后,笑道:“芙儿,来,叫一声‘二师公’听听?叫了,二师公便给你变个戏法!”
郭芙哪里会叫“二师公”?只是一味地“啊啊”着,伸手去够他的扇子,惹得满屋的人皆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