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天刚蒙蒙亮,桃花岛便从昨夜的喜庆里,慢慢醒了过来。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拂过岛上的桃林与芙蓉。昨夜那满岛的红灯笼还挂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青石小径上的红毯被夜露打湿了些,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夜的喜气都浸进了这岛上的每一寸土里。
岛西的听雨院里,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小截蜡泪,凝在烛台上。
郭靖是最早醒的。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大红的帐幔,一时间竟有些发懵。昨夜的喧嚣、鼓乐、拜堂、合卺酒,还有洞房里那方被他抖着手挑开的红盖头,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像是在梦里似的。他侧过头,只见身旁那人儿还睡着——黄蓉侧着身,身上盖着大红的锦被,一头青丝散在枕上,那支素净的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着,睡得正香。
郭靖忍不住傻笑起来,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却又怕惊醒了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呆呆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郭大哥……”
一声带着睡意、软糯糯的轻唤,自身旁传来。黄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映着晨光,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又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蓉儿,你醒了?”郭靖憨厚地挠了挠头,脸腾地红了,“我方才……我方才是不是吵醒你了?我瞧你睡得香,便想让你多睡会儿……”
“傻子,今日咱们还要去给娘和婆婆请安呢,哪能睡懒觉。”黄蓉脸一红,坐起身来,那一身大红嫁衣已经换下了,此刻穿着一件浅碧的衫裙,外头罩着雪白的狐裘坎肩。她伸手推了推他,娇嗔道,“快起来,帮我瞧瞧,这衣裳可还整齐?今日头一回以郭家媳妇的身份去给长辈请安,可不能失了礼数。”
郭靖连忙起身,笨手笨脚地替她理了理衣襟,又伸手想替她挽发,却笨拙得将她的一缕青丝扯得生疼,惹得黄蓉“哎哟”一声,瞪了他一眼:
“你瞧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自己来罢。”
她说着,转身对着铜镜,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摸了摸腕上那支郭家传下的银镯,颈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怯。
郭靖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娇俏的小妻子,心头涨得满满的,傻乎乎地笑道:“蓉儿,你今日……真好看。”
“又说傻话!”黄蓉脸红到了耳根,却忍不住抿唇一笑,那笑容像是一朵初绽的芙蓉,明媚得让他移不开眼。
两人收拾停当,这才携手出了听雨院,往岛中央的主院而去。
……
按礼数,新妇入门的次日,第一桩要紧事,便是给婆婆敬茶。
李萍这几日住在岛东的一处清静院落里,与冯蘅的暖阁相距不远。郭靖与黄蓉到时,李萍早已起了身,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由一名侍女伺候着梳头。她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蒙古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
“婆婆!”黄蓉一进院,便提着裙摆小跑过去,规规矩矩地跪在李萍面前,双手奉上一盏早已备好的红枣莲子茶,声音清脆而恭敬,“媳妇蓉儿,给婆婆敬茶。愿婆婆身子康健,长命百岁。”
郭靖也跪在身旁,憨厚地笑道:“娘,靖儿与蓉儿给您请安了。往后蓉儿便是您的亲闺女,我们一同孝敬您。”
李萍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一对小夫妻,眼眶顿时红了。她连忙放下梳子,双手接过那盏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那茶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好,好……我的好孩子,快起来!”李萍颤抖着手,将黄蓉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塞进她手里,沙哑着嗓子道,“蓉儿,这是婆婆给你的见面礼。你既进了郭家的门,便是我的亲闺女。往后与靖儿和和美美,早生贵子,我老婆子便是死也瞑目了。”
黄蓉摸着那沉甸甸的红封,脸一红,却乖巧地应道:“婆婆,蓉儿都记下了。蓉儿不走,往后日日伺候您,给您端茶递水,给您养老。”
李萍听得眼泪扑簌簌地落,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娘(冯蘅)生养了你,是她的福气;我郭家娶了你,是我的福气。”
郭靖站在一旁,看着婆媳二人如此亲近,傻呵呵地笑着,眼角却全是泪。
……
给婆婆请过安,两人又往主院的暖阁而去。
暖阁里,早已烧起了银丝炭,暖融融的。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脸色比昨日在喜堂上略好了些,却依旧苍白,说几句话便要微微咳上一两声。
她今日起得极早,亲自看着侍女将阁内收拾妥当,又命人备下了茶点,只等着女儿与女婿来请安。
“娘!爹!蓉儿与郭大哥来给您二老请安了!”
黄蓉一进暖阁,便挣脱了郭靖的手,像只蝴蝶似的扑到冯蘅膝前,跪下奉上一盏茶,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
“媳妇蓉儿,给娘敬茶。愿娘身子安康,岁岁平安。”
郭靖也撩袍跪下,双手奉上另一盏茶,恭恭敬敬道:“岳母在上,小婿郭靖给您请安。岳母身子弱,小婿愿日日在此侍奉汤药,替蓉儿尽孝。”
冯蘅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双儿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先接过女儿的茶,抿了一口,又接过郭靖的茶,也抿了一口,这才将茶盏放下,伸手一手拉着一个,声音温柔得像是岛上的芙蓉香:
“好,好……娘的蓉儿,今日是郭家的媳妇了。靖儿,蓉儿,你们起来,让娘好好瞧瞧。”
郭靖与黄蓉依言起身,并肩立在榻前。
冯蘅拉着女儿的手,细细打量着她——那一身浅碧衫裙,衬得她愈发清丽明媚,腕上是郭家的银镯,颈间是郭家的玉佩,发间那支素净的玉簪,还是她亲手替女儿簪上的。她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了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
“蓉儿,你自幼被爹娘宠坏了,性子又倔。如今嫁了人,便要以夫家为重,莫要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记着娘教你的——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也不看聪明与否。靖儿是个好的,他待你的心,是真的。你既选了他,便信他,与他互相扶持,互相体谅。他笨些,你便多担待;你任性些,他便多包容。只要两心相悦,同心同德,便比什么都强。”
“娘,蓉儿都记下了!”黄蓉哽咽着点头,扑进冯蘅怀里,“蓉儿便是嫁了,也日日要回来看您,陪您看桃花,看芙蓉,给您端茶递水……娘,您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看着蓉儿一辈子!”
“傻丫头。”冯蘅搂着她,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发顶,却还是强撑着笑意,轻声道,“桃花岛永远是你的家。你想回来,随时都成。”
她说着,又转向郭靖,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递到他手中,气息微弱却无比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