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那日在王店镇,陆乘风陆庄主亲口说过——他乃东海桃花岛黄药师座下二弟子!他还说过,师娘冯蘅产后跪地求情,保下了岛上所有弟子;他还说过,师娘……早已仙逝!
“你、你娘是……是陆庄主口中的师娘冯蘅?!”郭靖的声音都在发颤,“可、可陆庄主说,冯夫人她已经……”
“那是陆师兄奉我娘之命,对外掩人耳目。”黄蓉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亮起坚定的光,“我娘她……没有死。她好好活着,在桃花岛上,种着芙蓉,看着桃花,等我回去。”
她说着,抬头看着郭靖,郑重道:
“郭大哥,这桩秘密,天下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陆师兄对外只说娘已逝,是为了护着我娘,也为了护着岛上。你……能替我守着么?”
郭靖想也不想,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对着她,也对着东南方——那是桃花岛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一字一句道:
“我郭靖对天发誓,今日蓉儿所言,我若吐露半句,天地不容!冯夫人……她是大仁大义之人,她好好活着,是这世上最好的事!”
他说得朴实,却字字铿锵。
黄蓉望着他这般郑重的模样,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连忙上前,重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信你。”
……
雨声潺潺,廊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黄蓉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封密封的信笺。
火漆完好,上面是母亲冯蘅娟秀的字迹——“蓉儿亲启”。
她将信捧到郭靖面前,脸颊微红,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郭大哥,我娘在我离家时,交给我这封信。她说,若我有一日认定了那人,便将这信,与他同拆。”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望着郭靖:
“我认定你了。我们一起拆,好不好?”
郭靖浑身一震,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软。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好。”
两只手,一只粗糙黝黑、布满刀茧;一只白皙纤细、柔软无骨。一同覆在那封信笺上,轻轻撕开了火漆。
信笺展开,是母亲冯蘅的字迹,娟秀,温婉,一笔一画都透着从容与爱意:
“蓉儿吾儿,见字如面:
你既拆此信,便是已认定了那与你同行之人。娘不问他出身门第,不问他资质高低,只问你一句——他待你可诚?可愿护你一生?若是,那便对了。
娘给你此信,一为保身脱困之法:若遇险境,可寻岛上暗记,或往江南‘回春堂’药铺,自有人接应;二为一句嘱——你既选了他,便信他;他既选了你,便不负你。人品重于资质,门第皆是虚妄。这道理,娘教了你十六年,你比谁都懂。
蓉儿,你爹嘴硬心软,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疼你。娘已劝过他,他应了我,不拦你的路。待你们回来,桃花岛的桃花与芙蓉,年年为你们开着。
娘冯蘅手书”
……
信笺从黄蓉手中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郭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哭得浑身发抖:
“郭大哥……我娘、我娘她都懂的……她说过,我选的,不会错……”
郭靖笨拙地环住她纤细的肩膀,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他想起陆乘风口中那位跪地求情、以死护下弟子的师娘,想起信中那句“桃花岛的桃花与芙蓉,年年为你们开着”,只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有感动,有酸楚,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幸福。
“蓉儿,”他低下头,笨拙却无比郑重地,对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我郭靖此生,定不负你。岳……岳母大人的信,我记在心里了。待、待有一日,我随你回岛,当面叩谢她老人家。”
他说到“岳母”二字,脸又红了个透,结结巴巴的,却半点没有退缩。
黄蓉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清丽的小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又羞又喜地瞪了他一眼:
“谁、谁是你岳母了!我娘还没见过你呢,你、你倒先叫上了!羞也不羞!”
“我、我方才说错了!”郭靖慌得连连摆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憨厚地笑着,“那、那我便随你回岛,当面……当面拜见岳父岳母,可好?”
“你还说!”黄蓉跺了跺脚,可那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像是西湖的烟雨,温柔得化不开。
……
“咳!”
一声刻意的、带着笑意的咳嗽,自廊柱后方传来。
郭靖与黄蓉吓了一跳,连忙分开。郭靖回头一看,只见朱聪摇着破油纸扇,正一脸“果然如此”的笑意站在廊下;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朝向这边,嘴角却也挂着一丝罕见的柔和;韩宝驹、张阿生、韩小莹等人,更是挤在后面,一个个探头探脑,满脸促狭的笑。
“二师父!大师父!你们……你们都听见了?!”郭靖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见了,听见了!”朱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破扇子一合,得意道,“我早便说过,这‘黄兄弟’是个女娃子!你瞧他那手腕,白皙纤细,半点老茧也无;再瞧他那眉眼,还有那日被雨水冲开的半张脸——啧啧,我朱聪走江湖几十年,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把扇子便白摇了!”
“你既早瞧出来,怎地不问?”韩宝驹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哈哈大笑,“罢了罢了!是男是女有何干系?这丫头为了靖儿,连命都豁出去过,我江南七怪若还挑三拣四,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柯镇恶走上前,铁杖在地上一顿,盲眼中满是慈和,沉声道:
“靖儿,蓉儿。你们既两心相悦,便是天大的缘分。老朽只问一句——你是真心的么?”
郭靖连忙松开黄蓉的手,却又不舍地握住,转过身,对着江南七怪,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
“弟子对天发誓,此生此世,绝不负蓉儿!她为我受了多少苦,我便护她一辈子!求师父们成全!”
“好!好一个‘绝不负她’!”柯镇恶仰天大笑,盲眼中却含着泪,“我江南七怪教出来的徒弟,重情重义,没给师父们丢脸!蓉儿姑娘,你既选了靖儿,便是我们七怪的恩人,也是我们认下的闺女!日后谁敢欺你,先过我们七怪这一关!”
黄蓉听得眼眶一红,连忙拉着郭靖,对着江南七怪盈盈拜了下去,声音清脆而真诚:
“蓉儿拜见七位师父!蓉儿……蓉儿多谢师父们成全!”
“快起来,快起来!”韩小莹最是心软,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看着这张清丽绝伦的小脸,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可怜的孩子,这些日子扮作叫花子,瘦了这许多……”
……
雨,终于停了。
秋雨初霁,天边现出一抹淡淡的彩虹。
郭靖与黄蓉并肩立在廊下,一个高大魁梧、憨厚赤诚,一个纤巧灵动、明艳照人。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十指相扣,再也分不开。
“郭大哥,”黄蓉侧过头,望着他,眼中映着彩虹的光,亮得惊人,“如今你知晓了我是女子,也知晓了我的名字。往后……你可还认我是你的‘黄兄弟’?”
郭靖憨厚地笑了,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认。你是我郭靖的‘黄兄弟’,也是我的蓉儿。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乞儿还是大小姐,你都是那个为我熬药、为我挡灾、陪我看烟雨的人。这辈子,我都认。”
黄蓉听着这话,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她靠在他肩头,望着天边那道彩虹,在心底默默地说:
娘,蓉儿把黄蓉,还给这个傻子了。
您说得对,看人看心,不看门第。他待我好,只因为我是我。蓉儿……没有选错人。
而此时的桃花岛上。
一封由快船送来的江南密报,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主院的书案上。
冯蘅披着狐裘,就着烛火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罢,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安稳而释然的笑意。
她将信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轻声道:“药师,江南来信了。蓉儿……卸下伪装,恢复女装了。郭靖知晓了她是我女儿,也知晓了我尚在人世。那孩子,待蓉儿的心,是真的。”
黄药师接过信,冷哼一声,目光却急切地扫过那几行字,看到“小姐与郭少侠情投意合,郭少侠立誓不负”时,紧绷的肩背才彻底松弛下来,嘴上却仍不服软:
“哼,那小子,总算没瞎了眼。我女儿这般人物,他若敢负,我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他!”
冯蘅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是临安的方向,是蓉儿所在的方向。
“蓉儿的眼光,不会差。”她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岛上的桃花,“她卸下了伪装,做回了自己,也终于寻到了那个肯护她一生的人。我们只需守好这座岛,等他们回来,便是了。”
黄药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半晌才闷声道:“是。有你在,我放心。”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秋雨初霁,彩虹横空。
郭靖牵着黄蓉的手,立在悦来客栈的院中。少女浅碧衫裙,明眸皓齿,笑得眉眼弯弯;青年憨厚赤诚,握紧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西湖的烟雨看了,杀父的仇报了,“黄兄弟”的心意,也终于在这一日,完完整整地,还到了他的面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