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的血案,在临安城里只热闹了三五天。
官府派了差役去槐树胡同查案,可段天德那两个贴身护院与仆从,早被江南七怪点了穴道,昏睡了半日才醒,醒来后只见主子倒毙在冷泉径的竹林边,喉咙上一道剑伤,血流了一地。他们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连夜便卷了段府的细软,逃得无影无踪。段府里的妾室与下人,更是树倒猢狲散,不多时,那座三进的大宅便被官府贴了封条,成了临安城里一桩悬案。
而此时,郭靖一行八人,早已在悦来客栈里换过了行装,只等风头稍过,便要离开临安。
可郭靖却没有忘了自己的承诺。
这日清晨,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客栈的窗棂上,沙沙作响。郭靖敲开了柯镇恶的房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大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柯镇恶手持铁杖,盲眼朝向他“望”了望,沉声道:“可是为了那看西湖烟雨的诺言?”
郭靖一愣,随即憨厚地笑了:“大师父怎地知道?”
“你这几日,一有空便擦那柄短剑,眼睛却总往窗外瞧,嘴里还念叨着‘黄兄弟’‘烟雨’……”朱聪在旁摇着破油纸扇,笑呵呵地接了话,“靖儿,你当师父们都是瞎子么?也罢,那小叫花子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过,你带他去西湖走走,也是应当。只是——”
他收了扇子,正色道:“临安城里因段天德之死,盘查得紧。你们二人换了寻常衣裳,莫要带兵器,早去早回,日落之前必须回客栈,明白了么?”
“弟子明白!多谢大师父、二师父!”郭靖大喜,重重磕了个头,转身便往隔壁厢房跑去。
……
那“小叫花子”黄蓉,正蹲在厢房门槛上,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讨来的残粥。
她昨夜本就没睡好。背上、胳膊上的棍伤虽被韩小莹仔细上了药,可一动还是疼。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事——那封母亲留下的密封信笺,她贴身收着,一夜之间,被她摸了不知道多少回。
“黄兄弟!”郭靖兴冲冲地跑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又连忙松开,怕弄疼了她的伤,憨厚地笑着,“走,我带你去看西湖的烟雨!”
黄蓉——也就是乔装改扮、始终以“黄兄弟”示人的黄蓉——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弯成了月牙:“真的?官府不是在查案么?大师父肯放咱们出去?”
“肯!二师父还叮嘱咱们早去早回呢!”郭靖用力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那顶破烂的小帽,“咱们换了衣裳,不带刀,去西湖边上走一走,看罢了烟雨便回来。我郭靖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
黄蓉(小叫花子)看着他这副欢喜又急切的模样,心头软成了一片,却故意撇了撇嘴,把破碗往怀里一揣,跳起来道:“这还差不多!郭大哥,你若敢赖账,我……我便真回蒙古放羊去,再也不理你了!”
“不赖账,绝不赖账!”郭靖连连摆手,笑得眉眼都是暖的。
……
两人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青布短打,将单刀与短剑都留在了客栈,只带了些散碎银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出了悦来客栈,往城西的西湖而去。
临安城的街道,在秋雨里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酒旗、茶幌子在风里轻轻招展,卖花姑娘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着桂花与白菊,甜香混着雨水的清气,飘出老远。
黄蓉(小叫花子)蹦蹦跳跳地走在郭靖身侧,赤着的脚丫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她今日心情极好,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一会儿指着路边一株桂花树说“这花闻着真香”,一会儿又蹲在桥头看卖糖人的老汉吹糖人,稀罕得不肯走。
郭靖撑着伞,大半都遮在了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却浑然不觉,只憨厚地笑着,时不时提醒:“黄兄弟,慢些走,莫要滑倒了。”
“郭大哥,你身子都淋湿了!”黄蓉(小叫花子)仰头看了一眼那歪向自己的伞,心头一暖,伸手去推伞柄,“往你那边挪挪,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怕什么。”郭靖执意把伞往她那边推,“你身上有伤,若是淋了雨,伤口发了炎,那便糟了。”
黄蓉(小叫花子)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可那颗心,却像是被这秋雨泡软了,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你大仇刚报,身上血痂还没脱落干净,却还记着陪我看烟雨的承诺。这世上,还有谁比你更傻,更实诚?
……
出了城西,眼前豁然开朗。
一湖碧水,烟波浩渺,在秋雨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雷峰塔的影子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苏堤像一条翠绿的带子,蜿蜒着伸向湖心。湖面上有几只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顺着水汽飘过来,听得人心里都软了。
“这……这便是西湖?”郭靖站在湖边,望着那一湖温柔的烟雨,竟是看呆了。他自幼在蒙古草原长大,见惯的是天高地阔、黄沙漫卷,何曾见过这般温婉、这般朦胧的水乡景致?
“是呀,这便是西湖!”黄蓉(小叫花子)用力点头,眼中映着湖光水色,亮得惊人,“郭大哥,你瞧那道长堤,叫苏堤;那座塔,叫雷峰塔;湖中间那三个石塔,叫三潭印月!还有那边的断桥——”
她伸手指着湖边一道石桥,声音清脆:“便是断桥!旁人都说,西湖的烟雨,断桥上看最好。咱们去那儿!”
她说着,也顾不得脚上的伤,拉着郭靖的袖子便往断桥跑去。
……
两人并肩立在断桥之上。
秋雨如丝,斜斜地织在湖面上,将远山、近水、画舫、垂柳都笼在一片湿润的烟霭里。湖面上碎金万点,又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银沙,风一吹,便荡开一圈圈涟漪。偶尔有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转眼便消失在了雨雾深处。
郭靖撑着伞,与黄蓉(小叫花子)并肩而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这江南的烟雨,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在他这些日子以来紧绷的心上。
“黄兄弟,”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这西湖的烟雨,比草原上的风,温柔多了。你可喜欢?”
“喜欢。”黄蓉(小叫花子)轻声应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湖面,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郭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大仇得报,还没有忘了我,还带我来看这烟雨。”
郭靖心头一热,侧头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憨厚地笑了:“黄兄弟,你又说见外的话。我郭靖这条命,是你一次次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死在铜尸爪下,死在梅超风手里,哪里还有今日?你说过,我欠你江南的烟雨,这便是我该还的。”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些:“何况,我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等看罢了西湖,咱们便去姑苏,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一路,我护着你,就像你护着我一样。”
黄蓉(小叫花子)听着这话,眼眶悄悄红了。她低下头,借着湖面上吹来的风,掩饰住眼底的水光,嘴里却还是那副市井小儿的调调,嘻嘻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要挑最远的地方去,你可不许嫌烦!”
“不嫌烦。”郭靖摇头,笑得诚恳,“你想到哪儿,咱们便去哪儿。”
……
两人在断桥上站了许久,又沿着苏堤慢慢走了一程。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堤旁的垂柳依依,柳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便扑簌簌地落下来,有几滴正落在黄蓉(小叫花子)的脸上,将她颊边那层锅底灰冲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郭靖正与她说着话,不经意间一转头,恰好看见那道缝隙里露出的一小块肌肤。
白皙,细腻,吹弹可破,在雨雾里泛着羊脂玉一般柔润的光泽。再往上,是一截纤长浓密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着,沾着几滴雨珠,像是落满了星子。
郭靖看得呆了一呆,心中又涌起那日在破庙里曾有过的异样感觉——黄兄弟的皮肤,怎地这般白?这睫毛,也未免太长了些,哪里像个半大小子?
“郭大哥,你看什么呢?”黄蓉(小叫花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脸色一变,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抓起湿漉漉的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将那道被雨水冲开的缝隙重新用灰抹匀,又胡乱抹了两把脸,将脖颈也盖得严严实实。
她一边抹,一边故作轻松地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我方才在雨里跑,脸上的灰都淋花了,吓着郭大哥了吧?嘿嘿,我这张脸,本来就没洗干净,越弄越花了!”
她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作出一副市井小儿的滑稽模样。
郭靖怔怔地看着她,那点异样又被这熟悉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冲得烟消云散。他憨厚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没看什么……黄兄弟,雨大了,咱们去那边亭子里躲躲罢。”
“知道啦!你比我还啰嗦!”黄蓉(小叫花子)嗔了他一句,心里却如小鹿乱撞,暗暗松了口气:险些又露馅。这傻子的眼睛,怎地忽然变得这般尖了?
……
两人躲进了苏堤边的一座小亭子里。
亭子四面透风,却可遮雨。郭靖收了伞,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去湖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碗热腾腾的西湖藕粉,又抓了一包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捧了回来。
“黄兄弟,你身上有伤,吃些软和的。”他将藕粉递到她面前,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这藕粉是用西湖的藕做的,听说最是滋补。你尝尝,可甜么?”
黄蓉(小叫花子)捧着那只粗瓷碗,低头闻了闻,一股清甜的藕香混着桂花的香气扑进鼻端。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郭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轻声问道:“郭大哥,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你问。”郭靖在她身旁坐下,憨厚地看着她。
“若……若我骗了你,你会怪我么?”黄蓉(小叫花子)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波澜,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郭靖想也不想,认真道:“你不会骗我。就算你骗我,也定是有苦衷的。我不怪你。”
“若我……”黄蓉(小叫花子)咬了咬唇,心头一横,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若我是个女子呢?你还护不护着我?”
郭靖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有些湿了:“黄兄弟,你本就是个小兄弟,怎么会是女子?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