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哥早在戏院中搜索朗晴空下落的时候就跃出了戏院,他只是一只狗,没有人拦它。它不敢在主人不在时跑到大街上,它体型太大,会被当成疯狗被人砍死。它只能茫然的蹲坐在一个角落,侧边靠墙的竹梯簸箕、虫蛀糟透的木板,像透了它的狗生。
它早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狗还是人。它是人?不,它最好只有些人的智慧,它是狗,只是稍微聪明的狗。
这样想,阳哥安宁了许多。它趴在地上,头够着阳光地,暖融融的,让它想睡觉,不由自主的吐了吐舌头。
它哈气的舌头登时僵住。
……如果它是狗,为什么吐出的舌头却是是人的舌头?为什么它的手是纤细的、有骨节的人的手?为什么它身上的皮毛是缝上去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阳哥想起每次长大都要经历的惨痛和嘶吼,它很爱惜自己皮毛,如果它破旧开裂了,它就要再经历一次生长痛。
烧红的签子、烈酒。它见过主人烤肉,一样有烧红的签子和烈酒,它时常能吃上很多。主人对他很好很好。
所以在他发觉主人是因为他的缘故死掉的时候,在他发觉自己让朗晴空换掉的毒水竟依旧有毒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一定要杀了朗晴空!
……哪怕他是他唯一的朋友。朗晴空在发现他是人后,没有露出任何看待异类的表情,万分开心的和他做朋友,跟着他看他的世界,甚至也跃跃欲试的套上他的备用狗皮穿梭栈道到后院。
在朗晴空无意中透露出对妹妹的嫉妒后,他受启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戏院中人这么多,进来一两个拐子,拐走一两个孩子是多么正常的事情!他的主人经常在拐子手里买人,那些先天就有唱戏天赋的孩子还都对他的主人感恩戴德呢!只要帮助了朗晴空,他就会一直成为他的朋友了。
朗晴空为什么要杀死他的主人?他明明帮助了他!阳哥呲牙,灵性的眼睛瞪大。忽而,阳哥想起了曾经朗晴空在撞上刘伯后那个古怪的笑,他是看到了刘伯的毒药了吧?他早就知道刘伯要杀害主人,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引导他发现那杯沾了蜡油的水有异味,所以“请求”他给他的主人倒一杯水。
利用他杀死他的主人,朗晴空就是一个恶鬼,他该死!
可是杀死朗晴空之后呢?阳哥迷茫的不知所以,他没有主人了,他没有主人了,这个世界已经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人,也没有人会再关心他是不是一只狗。
不,还有一个人。
阳哥恢复了点精神气,抖抖腿站起来。
昨晚在池塘边,他见到了那个他狗生的起点,是因为那个贵人。阳哥脑海中被埋藏许久的记忆被艰难的扒出来,在他刚刚成为狗的时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众星捧月的生活,有足足六个太监围着他转,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只因为那时还小的贵人喜欢他。那时候他总陪着小贵人,是小贵人最好的朋友,他们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和彼此分享,他仍旧记得小贵人夜深时来找他吐露内心的忧愁。
可是后来,在小贵人无意中发现他不是狗后,一切都变了,他再也没有来找他玩过。那六个太监变成四个,再变成两个,最后一个也没有。他被送给了现在的主人。
所以只要让贵人觉得自己是一只真真正正的狗,他就还会接纳他吧?他们还会是好朋友,彼此分享彼此最深切的秘密。
这般想着,阳哥迈开步子,不再彷徨了,昂首挺胸,露出胸前浓密的毛发来。他不该跑出来的,他应该跟着那位姓赵的女子,她是贵人的女人,跟着她一定能见到贵人。
……
贵人的女人还在努力的让表兄季如舟明白朗晴空是个坏种。
“我还是不敢相信。”季如舟摇头:“你要说是你干的,那我信。”
“闭嘴吧你!”赵乔捂住他的嘴,没看见刘伯看过来的死寂的眼神:“你再污蔑我我就锤死你。”说着,赵乔一拳捶他肩膀,力气没多大,无名指的宝石倒硌的他生疼,威力堪比指虎。
“大王饶命!”季如舟连连作揖,赵乔才冷哼一声,放他一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季如舟忽然安静下来问:“什么时候知道朗晴空是阳哥杀的?”
赵乔先是一愣:“什么?”而后反应过来:“昨晚。”
季如舟:“你什么都没做?”
赵乔抬眼反问:“我应该做什么?奋不顾身的救下朗晴空,义正严辞的指责敖犬阳哥,最后展现对他不幸人生的悲悯?然后呢?”
季如舟:“然后?什么然后?这样不就结束了吗?”
“这不是一本小说,最多写篇番外即可。”赵乔道:“他们还有各自的人生,我救下他们,干预这份因果不一定有好结果。同样的,我不救下他们,顺其自然,也不一定有坏结果。”
对于敖犬阳哥他生不一定好,死也不一定好,这是个很难做抉择,也不该做抉择的事情。而朗晴空的死……赵乔没有办法做选择,因为他是个孩子。
客观上他的年岁不足以支撑他健全的三观,但主观上赵乔相信他哪怕成年也依旧会是这么个卖妹妹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