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冒尖,便想什么都有,得个圆满。”
杨三娘自顾自倒了杯水,饮下两口,姿态仿佛手中的不是水,而是年少时偷喝的琼浆玉露酒。她顿了顿,应当是什么回忆蒙住了她的音调,显得有些陈旧:“亲情,爱情,友情,便只剩其一。”
“母亲和父亲看出我怀春,便送了我这枚狐面桃花紫玉。”
赵乔听的背后起鸡皮疙瘩,一把拽下来拎在手里,嫌弃道:“然后招来那个姓吴的了?晦气!真是晦气!”
眼见赵乔吓得要扔出去,杨三娘眼疾手快接过来,免得这么一块顶级好玉就这么惶惶落地,留下个支离破碎的下场:“想什么呢,招来的不是他,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哦,前头有个初恋啊。赵乔托腮,眨巴眨巴眼,期待的继续听。
“君子如玉。”杨三娘珍爱的捧着紫玉,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年少时满心欢喜又恣意张扬的自己,心中有怀念,有遗憾,有追忆,也有惋惜。她叹道:“我们相处两年有余,父亲亦看重他的人品才貌。两家相约,待我及笄,他便来提亲。”
下面便该是一句“好景不长”了。
“他那样的人,大抵上天也是喜欢的。”杨三娘已经记不起他的样貌了,他变成了一个绝美符号悬留在记忆长河中:“他死后一年,我不满十七,遇到吴青山,再没带过这枚玉佩。”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精明的人。机会对这种人来说是一步步的登天梯。”
提起这个人,杨三娘温柔的唇角倏的拉直,扯起一边,是个讽刺嫌恶的表情:“这些没错,只是登梯的手段往往取决于这个人的本色。”
杨三娘深深吸一口气,又缓慢的吐出,给自己赢下了一些回忆的时间。她仿佛使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回忆起那段日子。她变得宁静,身上与其说是仇恨带来的愤懑,不如说是迷茫和怀疑。
过这种日子太久,久到让她怀疑那段痛彻心扉的经历是否只是一场梦?
“他长得不错,为人周到,那双眼看我也深情。知道我深陷前段情感难以自拔,在我身边陪伴三年,默不作声。”杨三娘细细想着,像是凌迟自己:“那年我二十岁,跟随船队从海上归来,他在岸边等我,一手是金榜得中的红纸金字,一手是他自己经营铺子的高额收入。两个选择 ,两种命运。他说他不是因为没得选才想选我,而是有得选,才选择我。”
“我答应了。他也留在了江南。此后,年年他都会陪我出海一趟,游历波斯、大食。期间经历过海难、同行人的背叛、甚至身无分文的时候。”杨三娘的眼睛像两只漩涡,深不见底,没有情绪,或者说太多情绪,多到满溢,语气竟然有种诡异的深情:“他没有一次离我而去。如此又是三年。”
“赵乔。”杨三娘忽然发问,她着实困惑:“是我太过天真了吗?”
所以看不出来他的野心和肮脏?还是他那时的确真心实意,但却是人心易变?
现在吴青山死了,一切都没了答案,不过这也不重要了。杨三娘并无心证明这件事的错在不在己身。在也好,不在也好,总归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这一切已然化作了过往的云烟。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赵乔换了一只手托腮,听出点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吴青山是个标准的深情男二默默守护,逆袭上位细水长流的言情走向。
标准到没有自己。
也可能是因为这段叙述是以杨三娘本人为讲述者,她并没有将重点放在吴青山这个人身上。
赵乔没有回答,反正杨三娘也没有想要个答案。
“然后就是那一天。”杨三娘平静道:“那是个盛夏,风静,无月。”
“钱鹏带着人马封死我家,前门后门侧门,甚至边缘被野草遮盖的狗洞,铁桶一般不得进出。母亲从她院子里送我出来,行到院中便看到我父被人反剪双手跪于正中,四周围着一圈人满弓待发。钱鹏的长剑指着我父的眉心,距离只有一寸,高声质问‘杨家为何会私造弩箭战甲’。”
杨三娘冷笑一声:“弩箭战甲是违禁品,我家码头竟有整整两船!我父百口莫辩,高呼冤枉,心想待到入狱审问,再由信得过的人去和上封朋友交涉,舍得出钱总还有转圜余地。却没想到他根本就是要我们的命!”
“钱鹏指鹿为马,以我父反抗搜查视为谋逆的理由下令放箭。”杨三娘的声音都在颤抖,每一次吸气带着停顿,整个人难以自持:“我眼睁睁看着爹爹浑身上下被箭矢射穿,就像一个草靶子,扎得……扎得……”满满当当。
她说不出口了。
“当时大势已去,杨府上下他们只留下了我和母亲的性命,想要让我们交出杨家几代积累下来的财富。”杨三娘已经做不出来任何表情,居然显得平静:“我与母亲对视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待到她一巴掌打来,大骂我是个丧心病狂的白眼狼时,我就更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