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瘦如柴禾,手握住的只有骨头,黑白相间的潦草发下是一张骷髅似的面容,一只眼珠子不知为何向上翻着,大部分都是眼白,明显是看不到的,而另一只则骨碌碌乱转没有定点,有一种凄惨的荒诞之感。
但这些都不敌女人有残缺的右手对商时序冲击大。
女人右手小指有些畸形,一道疤痕横亘指节之上,增生使这道疤变得更加突兀和丑陋。
几不可闻的,商时序无觉呢喃:“苓姨。”
瘫跪着的疯婆子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倏尔,更为紧凑激烈的铁链声便响起,疯婆子脏兮兮的手紧紧抓着商时序,一双狰狞的眼瞪得大大的:“假的!假的!”
但很快,她又陷入了一种迷茫的状态,举着左手的崭新小木偶,嘴里不停叫着:“宝宝,阿娘的宝宝……”
院子里跑出来个中年妇女,她低着头急急拽着锁链将疯婆子往门里拉,商时序僵在原地,灵魂似乎不在本体般,只能凭着本能去看那可能熟悉的身影。
疯婆子身子被踉跄着往后拉,她的眼瞪的依旧很大,手上反复做着同一套动作,左手握拳作饭碗状,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往嘴唇的方向扒动。
拉着她的中年妇女终于看到了她左手中的木偶,与小木偶视线相接的一瞬间,中年妇女发出急促又恐慌的尖叫,跌倒在地,疯婆子离开了掣肘,立刻站起来,狠狠掰下了小木偶的右腿扔向商时序。
商时序怔怔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躲避,任由那木块砸在自己脸上。
“商时序!”季如舟略带警告意味的唤。
商时序如梦初醒,原本就有些淡的瞳变得更为淡漠,撤开两步。正好此时王管事也跑过来了,一脚踹在妻子李氏的身上,低声恶狠狠道:“还不赶紧把疯婆子带进去!扰着贵客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这时怀远侯夫人和赵乔她们也过来了,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的闹剧。
“你没有——”李氏背对着众人,坐在地上仰视丈夫,高昂颤抖的声线在被丈夫阴冷的目光盯着下陡然变弱,喃喃:“看见她手里的木偶吗……”
“宝宝,宝宝,我的乖宝宝……”疯婆子搂着被拽断一条腿的小木偶,小木偶的眼睛惟妙惟肖,还可以转动,此时眼珠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可以拉合的方块嘴红艳艳的,宛若真的有魂魄在其中停留。
这副场面实在是太混乱了,对于他们这些客人来说,也实在太失礼了。
怀远侯夫人拧着眉:“王管事,你究竟是怎么做事的?还不赶紧让人把她拉下去!”
王管事一把薅起妻子李氏,看傻眼的小沙弥也赶紧去帮忙:“李婶,我帮您。”
李氏合小沙弥合力将疯婆子拽回去,王管事弯腰致歉:“是寺庙管理不周,让各位客人见笑了,请诸位这边来吧,小人为尊客引路。”
“哼。”怀远侯夫人不悦道:“寺庙中常有贵人到访,这样的疯婆子还是趁早送出去的好!”
一旁的魏夫人来打圆场:“毕竟是寺庙,出家人心怀慈悲。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过去吧,去晚了打断仪式进程就不好了。”
商时序回头,赵乔正伫立在刚刚他站的位置,目光久久停留在疯婆子身影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半晌,她蹲下捡起那根小木腿。
站起身,赵乔与商时序对视,她上前将东西递给他,微笑:“第一次被扔脸,做个纪念吧。”
商时序手指刚刚触碰到木头,感受到上面的温度,就听到带着笑意的提醒。
“商大人,就算你担忧那位姑娘,也不必这样失神。”赵乔将小木腿放在他手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忍耐。
很快,商时序笑了一声:“多谢赵小姐提醒。”
这番小插曲没有打扰到一行人的好兴致,众人抵达时,诵经大殿此时已经坐满僧人,均垂首阖目,手中念珠颗颗,静默等待。
客人们被安排在左侧边面,斜对着高座的神佛。
商时序不信佛,他是杀生之人,仕途顺遂和财运亨通都来自鲜血和诡计,求安稳烧香拜佛就像是行贿,非他所愿。
他自幼无父无母,有记忆时就是在麒麟卫的后备役营,那里有许多像他一样不知来处也没有去处的孩子,他原本会和所有人一样变成一把只知听命行事的刀,直到有一天,那位高高在上又满目怜悯的仙人从端坐的轿辇走下,宛如从供奉高台来到人间。
知礼仪,懂廉耻,学诗书,怀天下。
商时序以为她的孩子是同她一样的,陛下在登基那年就下令解散了手上万千冤魂的麒麟卫。然后,麒麟卫变成了陛下亲卫,后备役营更名变成了苗圃,“收留”无家可归的幼童。
满座神佛,低垂含笑,皆为慈悲。
商时序刀山火海,阴谋算计走来,目标然定,心性愈坚,他有想知道的真相,也有想护下的人,他不会回头。
凤眸灼灼,一如他风华一身,凛然岳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