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此物有伤教化,岂是刻字好坏!”
付宁又将木牌翻过来,像是没听明白:“那是哪里不好?”
梁先生轻嗤:“我好言指点你们,是叫你们迷途知返。难道还要我同几个商贾妇人讲清楚圣人道理不成?”
付宁也半分不退:“你既然连哪里不对都说不清楚,自然更管不着我们铺子。我们在街市做买卖,自有官府管束。先生今日登门,命我停卖木牌,凭的是官府的哪一条令?总不能是空口白牙吧?”
梁先生见她和学堂里学生年纪差不多,心里先生出轻蔑,又瞧她是个商女,料想也是个没见识的,自然也得由自己仔细教一教。
当即摆出学堂先生的架子,疾言厉色起来:“人立于世,须知礼守分。你们做生意,也不可只顾眼前微利。女子立身,更当敬顺曲从,谨言慎行,岂可——”
“什么顺,什么行?”金娇娘见这人还在他们铺子前大放厥词,吓走了好些客人,再也忍不住,“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明白。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不买便让一让。我们好好开着铺子,你进门就叫不许卖,凭什么!凭你脸大,凭你不讲理?真有意思,那官老爷都没让我们关门,你倒管上闲事儿了!”
梁先生被她一顿呛声,气得面皮涨紫,指着金娇娘的手,哆嗦个不停。
她回头冲付宁怒喝:“好啊好啊,我好言相劝,你却纵容伙计出言羞辱,真是自甘下贱!”
虽说自古便有士农工商,可是北宋以来,商人地位早就不似前朝,各行各业都可经商,只要不是一边经商,一边科举,朝廷便不会管你。
可这句自甘下贱,明晃晃的将这些人朝着地底下踩!
铺子里的人哪里还能再忍,就连一向隐忍的钱掌柜都气得挽起袖子,剩下几人也纷纷涌到前头想要开门论一论。
眼瞧着这些人扒开付宁就要推门出门,梁先生连退数步,却依旧梗着脖子:“别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们!你们且给我等着!”
说罢,转身快步离开铺前。
钱掌柜放下挽起的袖口,却依旧愤愤。几个新来的娘子冲着她的背影连呸了数次,这才解气,又重新回到后头理货。
金娇娘想起梁先生最后那副恶狠狠的模样,心里倒生出些后怕来:“东家,她不会真寻到什么管咱们铺子的人吧?”
付宁面色不变,笑道:“不怕,万事自有我应付,你们照旧做事便是。”
见她神色如常,金娇娘心里才踏实了些。
付宁嘴上这样说,到了傍晚,她还是提起笔,给魏峋写了一封信,将白日里的事说了,第一次请托他帮忙与巡街的差役说一声,帮忙照看着好物铺。
那妇人衣着齐整,也不像寻常贫寒人家,究竟在哪处教书,又与哪家有亲,姓甚名谁,她一概不知。铺子这才走上正轨没多久,实在经不起折腾。
写罢,她将信封好,托人送去魏家后,又将此事同付守川、白月娘说了一遍。
付守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我这几日教完书,便去铺里呆着。”
另一头魏峋收到信后,只觉荒谬至极!这哪里像什么教书先生,却比城中泼皮都不如。
汴京街头卖的文具器玩多得是,也没见哪位先生挨家挨户嚷着不许卖。这人多半是受了学生的气,这才迁怒到铺子头上。
实在是不知所谓!
他将信仔细收起,隔日便去找了巡街的衙役托付了此事。之后几日,魏峋也常常绕到马行街,远远地瞧一眼好物铺的情况。
谁知一连几日,竟再没半点动静。没有闲汉来闹事,也不见旁人上门问责,付宁和付守川也松懈了下来。
谁料这日午后,好物铺门前忽然来了两位持刀差役。
两人俱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径直在铺门前呼喝:“买东西的,都散了!走开,走开!”
门前挑东西的几位客人瞧此情景,生怕被无辜波及,忙飞快跑走。
前头那位差役朝铺子吼:“谁是东家?出来!有人告你们铺里藏了违禁之物,我们要查。后头的门给我打开!”
付宁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向门前。
隔壁的刘掌柜也闻声过来,瞧见这两个来势汹汹的差役,心下便是一紧。他扭头看向付宁,想她毕竟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怕是不好应付。
他忙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拢着银子,拱手赔笑时露给两人瞧:“两位差爷,这铺子与我们做着街坊,平日里......”
“你谁呀?”那差役却好似看不到银子一般,不悦呵斥,“这是你的铺子吗?少在这里碍事!”
刘掌柜后头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退到一边。
付宁的心径直坠了下去。
这两人哪里像是来查验的?分明就是来找茬的!越是如此,她便越不敢让他们进去。
铺子深长,后头又连着小院、仓房,谁知他们进去之后,会夹带些什么,又往哪里放些什么?到时候谁还说得清?
便是没存这等心思,只在里头随意打砸一番,她们也受不住。
只是铺子出入都得走前门,总要先让金娇娘几人出去,才有机会给付守川和街道司报信。
付宁咬牙,侧身让伙计们先走出去,自己却仍挡在两名差役面前,一步不让:“两位差爷既要查,我们自然不敢耽误。敢问两位差爷是哪处衙门来的,奉谁的差遣?又要查什么违禁之物?”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怪笑出声:“奉谁的差遣也是你能问的?至于违禁之物,呵呵,进了门,自然知道有没有违禁之物。让开!”
付宁只做拱手姿态,却半分不见退让。
见她依旧不让,另一人也不耐烦起来。
他上下打量付宁两眼,瞧她生得有几分可人,便存了轻慢之心,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道:“你这小子,娘儿们唧唧的,倒生得一张好看的脸。”
付宁仍挡着门,没有理会。
那差役顿时恼了,抬手便来推她:“小子不识抬举,便别怪差爷动手!”
汴京城内,他也不敢当街闹出大事,可只将人推开,再硬闯进去,这等小商户又能奈他何?
金娇娘早已面色惨白,见状当即便要扑上前去,挡在付宁身前。谁知才迈出一步,眼前便有人影一晃。
一只手已牢牢扣住那差役伸出的手腕,往后一掣,硬生生将那只手拽离付宁,另一只手则拽住付宁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
那差役猝不及防,手臂一痛,整个人都跟着偏了过去。
魏峋扭头迅速打量付宁一眼,见她并未受伤,心下稍松。
再回头时,面上已尽是怒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