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她梦到了他死的那一刻。
她站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灰尘和金属烧灼后的气味。铁皮屋顶上漏着几道窄而长的天光,把悬在空气中的灰尘照成一道一道倾斜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光柱。地面上散落着碎片和灰烬。她站在那扇半开的铁门旁边,能看到里面的光线被切割成几块明暗交错的方格。
他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的纸。他身上全是血——深色的布料被浸透成更深的颜色,沿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痕。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朝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被灰尘和血痕覆盖了大半,嘴角有一道正在慢慢干涸的血线。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说话本身就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陆司语……下辈子……我不嘴硬了。”
她想冲过去。她想抱住他,想堵住那些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想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想告诉他“你不用说下辈子,这辈子还来得及”。但她的身体像被钉死在地上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她张不开嘴,抬不起手,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向前伸。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垂下去的头,看着那柄枪从他手里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枪落下去之后,那层回音在仓库里缓慢地消散,仓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在光柱里继续旋转。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哭声。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以为她在梦里已经哭够了。但那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哭法——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像是那层声音已经积压了很久,一直等着某个人闭上眼睛之后才开始流动。她哭得声音都哑了,仓库里没有人能听到她,但她还在哭。
陆司语猛地睁开眼睛。指尖还残留着梦里的颤抖——那种颤抖从指腹开始向掌心蔓延,像是在一片尚未消退的震动中沿着掌纹的路径慢慢向外延伸。她没有立刻动,平躺在床上,等着那层震颤自己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