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一声锣鼓，扮演年轻太太的花旦身着月白绣兰花的褶子，水袖拢在臂弯里，一开口就是一段干净利落的唱词，说的是这位太太打理家业的种种本事。

台下有上了年纪的太太低声赞了一句，“唱得真好。”

旁边亦有人跟着点头，有人拿扇子轻拍着桌面打拍子，场面温馨极了。

“前室遗孤承欢膝下，后母恩深胜似亲生。”

许芳琴端坐主桌，嘴角噙着笑意，听到唱词时，她刻意往苗萤那边看了一眼。

女孩正低头拿杯喝水，灯光从侧面切过来落在她睫毛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芳琴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锣鼓暂歇，掌声稀稀落落地散开，花旦退到台侧换衣。许芳琴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尽，陆汉中已端起酒杯朝她偏过身来，杯沿微微倾斜，像是要把这几日的隔阂借着这杯酒一并化开。

“这几日辛苦你了。”他声音不高，混在满园人声里只有她听得真切。

许芳琴端着酒杯迎上去，瓷壁相碰，她仰头抿了一口，目含笑意对上陆汉中的视线，正要说句场面话，台上一声新的锣鼓猝然响起，像一条被人从中间截断的丝线，戛然之后又续上了一段不同颜色的线头。

花旦重新登台，换了身水红褂子，唱腔落下时，词不同了。

“夫君远行归期渺，妾身深闺度日长”。

接着，她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幸有庭前青松立，夜半替人遮月光。”

邻桌有位太太低头掩了一下嘴角，许芳琴心里莫名地慌了一拍，但脸上还是端着笑，对陆汉中说了句多谢。

此刻台上又唱了两句：

“日间堂前夸孝顺，夜里偏门送羹汤。”

“青松不解人心事，只把浓荫罩西窗。”

陆汉中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许芳琴，女人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不由皱了下眉。

又是一声锣鼓，花旦水袖一甩，唱词彻底偏了：

“东巷有车常夜泊，西窗无月也留痕。”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从针眼里穿过去，把在场所有人那点隐隐约约的猜疑串成了一串。

许芳琴冷汗频出，她听见邻坐有人窃窃私语，而更让她心生寒意的是，这后半段唱词内容和她看过的不一样！

她猛地转头去瞪台侧的班主，班主正低着头翻什么东西，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根本接收不到她的视线。

许芳琴张了张嘴想站起来喊停，可旁边几位太太的目光已经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让她屁股像被钉子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

就在她后颈冒汗，手指微微发抖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哗啦声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戏台侧后方那棵老槐树的浓密枝叶里，忽然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像是树在那一瞬间开了花。

那片白光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薄薄的相纸在斜阳里翻飞转侧，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对男女在同一个场景里的不同角度。

照片落在许芳琴面前的酒杯里，相纸染上半截琥珀色的液体，依旧盖不住画面里暗红色的车座和半解的外套。

她伸手想去盖住那张照片，指尖抖得厉害，一抬胳膊带翻了那杯酒，酒液沿着桌布漫开，洇湿了她那身绛紫长裙。

全场骤然寂静无声。

浣熊从树冠深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风从花园那头穿过来，卷着几张还没落地的照片在空中翻了一个滚，飘飘悠悠地落在一个佣人的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可落在满园的寂静里，像一声惊雷。

陆与柠看着照片，整颗心彻底摔死。

许芳琴请来的媒体自然不肯放过这等头条，举着相机大拍特拍。

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桌，围绕着许芳琴和陆汉中。

就在这时，靳槐序的声音从人群中飘出。

“这不是许太太吗？”他故作疑虑，看了一眼旁边的苗萤，“萤萤，这男的你认识吗？”

苗萤自然而然接过话，余光撇了一眼正要逃跑的王森：“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边说边放下妙妙，黑猫一下从人群里精准揪出王森，拦在他面前。

“哎呀！想起来了！是许姨的贴身保镖！王森哥！”

这下全场视线又落到被猫堵住去路的王森身上。

许芳琴还坐在主位上，裙摆被酒液浸得湿透贴在小腿上，一片黏腻冰凉。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手扶着桌沿撑了两次才勉强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