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医院,纪姝单手支在窗边,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槐树下,那个中年男人扯掉程俞安的背包,倒出里面的东西,挑来拣去最后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大摇大摆离开。
男人蹲在地面,平静地将散落在地的物件一样样收纳进背包,他的影子化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那个人是谁?”纪姝问。
桑伦坐在副驾驶位,闻声回头望后座看了眼,知道纪姝的意思,回答道:“程工的舅舅。”
纪姝揪紧袖口,有些急切地问:“他们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不清楚,我过去的时候,程工让我不要管。”桑伦不由得叹气:“他不想外人知道家里的事。”
沈云星插话进来:“我感觉他那个舅舅不是什么好人,哪有长辈当众抢后辈钱的?”
桑伦猜测:“程工生活拮据,赚的钱估计都进了长辈的钱袋子里。”
沈云星惊讶:“他怎么不反抗?那人都对他动手了,他还忍着,实在是软弱。”
桑伦摇摇头:“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燥热的风吹进车内,纪姝颦眉望着夏日里明媚生动的风景,一缕发丝落到鼻尖,带来恼人的酥痒。
狗男人明明长得人高马大的,偏偏到那儿都能让人欺负,他完全有还手的能力,就是逆来顺受,甘愿忍气吞声经受别人带给他的伤害。
对她是,对他的舅舅也是。
纪姝翻出程俞安的微信,指尖点出几个字,胸腔一口火气闷上来,逐一撤回去,闭眼逼自己不要被程俞安左右了心神。
有人喜欢受虐就让他受,跟她有什么关系?
广城夏季湿热无比,在室外极容易生汗。
回到庄园,纪姝回玫瑰阁放置好行李,闻了闻手臂,有淡淡的汗味。
出门前,她简单冲了个淋浴,换上凉爽的藕色小吊带上衣和丝质阔腿裤。
下到一楼,她鬼使神差地望向客厅的大飘窗,那里摆着两支插花瓶,程俞安住院后就没人打理玫瑰阁的花了,插花瓶里的郁金香还是一个月前搭配的,现在看起来都恹恹的。
多愁善感什么呢?
程俞安明天就会回庄园上班,他会打理好她的花。
暮色将近,城市早早点亮了霓虹,婆娑光影拂过纪姝的脸庞。
沈云星和她在一起,家里人把沈云星安排到她身边,没询问过她的意思就理所应当觉得她们应该成双入对,她稍有不满就会被奶奶提醒,沈云星是陆望舒介绍过来的,多少得给陆望舒一点面子。
奶奶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她经验,两人都没处多长时间,不能轻易定义未来发展的结果,反正她最后也是要选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不如趁年纪小,处一个合心意的,将来结婚才不会难过。
沈云星比她懂事,他知道家里人的意思,所以主动投其所好,热情地和她联络感情。
席间,大人们的话题涉及到经济政策、股市走向、行业风向、国际形势方方面面,纪姝不感兴趣也听不懂,沈云星的知识面比她广了不少,能在一堆深奥难懂的话术中插上一两句。
能让长辈们选中的男生实力自然胜人一筹,不论是学识涵养还是社交礼仪,沈云星和纪姝贴合的一点是他们都是十八岁,性格明朗活泼,过去的两年里,纪姝都活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长辈们都期望这个各方面都十分突出的男孩儿能把她引到正途。
“阿星啊,小姝往后在学校托你照顾了,她脾气别扭,你多担待。”
陈淑娴笑吟吟地看着沈云星,眯起的眼睛里满是对这位优秀后辈的嘉许欣赏。
沈云星朗声:“姐姐脾气很好啊,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陆望舒帮两位后辈联络感情:“你们两个还一起玩过呢,五岁的时候,你们记不得,我可替你们记着,小姝生日宴那天,你和小姝偷偷溜进阿澜的书房里,两个小捣蛋,几百万的合同被你俩拿水彩笔涂得乱七八糟的。”
纪姝记不清这段儿时回忆,只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被纪耀宗打得很惨,卧床好几天高烧不退。
满桌的人都在笑,她却不知笑点在哪里。
沈云星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但他聪慧敏锐,世故圆滑地跟着长辈们一起笑。
作为沈家人,在纪家人的家庭聚会上随性而为是愚蠢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在没有跟纪姝订婚前,行差踏错一步,他就会被替换掉。
“小姝,你要多说说话,开朗点,年纪轻轻的老这么沉默可不好。”陈淑娴点她。
纪姝直接回:“要我说什么?”
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凝滞。
纪耀宗拍下筷子,周遭的气压变得更低,在讨老爷子嫌这方面,纪姝天赋异禀,她生来不服管教的叛逆性子踩在老爷子的雷区,不讨喜的性格在白海馨离世后失去阀门,狂躁不休。
“是想让我发表一下和沈云星交往的进度吗?”纪姝搁下筷子,直直望向陆望舒:“我和沈云星充其量就是游戏搭子,什么照不照顾?我有手有脚,上个大学还需要你们安排人当我的书童吗?”
纪澜低眉用餐,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小姝,注意场合,你可以有自己的情绪,但不要任性。”一向沉默寡言的纪宴舟难得说话:“不要让你的情绪伤害到真正关心你的人,总是带着刺,谁还能跟你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