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小姐心情糟糕的时候喜欢折磨人,娜雅被她挑剔得叫苦不迭,客厅茶几不能有一丁点灰尘,送去的饭菜一定要热度适宜,今天喜欢淡口,明天喜欢重口,连窗帘束带要打成漂亮的蝴蝶结。
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招惹的大小姐,乖戾脾气一来就是好几天,娜雅每天上班都得提心吊胆的。
反观每天都来玫瑰阁打理花卉的程俞安,大小姐刻薄挑剔,偏偏不揪他的小辫子。
娜雅好奇程俞安是如何得到大小姐偏爱的,想找程俞安求经,可是程俞安的工作都排得很满,学校那边还有研究要做,下班后就骑车去学校研究院了,娜雅几乎和程俞安说不上话。
偷偷观察程俞安许久,娜雅终于抓住了程俞安空闲的时候。
外面下着大暴雨,园艺师不便外出,娜雅向其他园艺师打听了,程俞安在育苗室写资料。
娜雅忙里偷闲溜去了育苗室,离门口还有十几米远站定,雨雾飘摇,程俞安撑起雨伞迎面走来。
“程工,这么大的雨还出去啊?”娜雅打招呼。
程俞安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左腿好像受伤了,走起来能明显看出他在刻意减轻左腿的负担。
广城夏季湿热,即便下着雨,室外温度也将近三十度,大家都穿着短袖薄裤。
程俞安裹得严实,白色长袖衬衫搭配藏蓝色长裤,四肢遮得密不透风。
“嗯,有点事要出去办。”
美人颦眉的样子很勾人,程俞安生了一张清水出芙蓉的漂亮脸蛋,叫人目不转睛。
娜雅意识到自己看出神了,飞快转移视线,风携着雨丝刮进伞底,她留意到程俞安被打湿的那边臂膀,衬衣料子有点透,贴着肌肤,那些刻意遮掩的伤痕全都暴露出来。
“你是不是受伤了?”娜雅问。
程俞安不动声色将湿透的布料往上提了提,神色有些局促:“没、没有,我先走了。”
娜雅回首望着男人匆匆的背影,略作思索,悄悄地跟了上去。
程俞安钻进一片竹林,约莫有几个人的话音,娜雅蹑手蹑脚靠近,探出头便看见一个人把程俞安踹倒,其他人随即围上去打骂。
娜雅立时跑过去拉开施暴者,挡在程俞安面前,厉声呵斥:“这里是纪氏庄园,员工守则明令禁止私下斗殴,我会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告诉桑管家!”
“这不是玫瑰阁的小女仆吗?”一个男佣轻挑地搡了一把娜雅:“是大小姐让我们好好照顾程俞安的,你告到桑管家那里等于把大小姐也告了!”
“怎么会…”
娜雅心惊,想要继续理论,手臂蓦地被背后的人抓住,回过头,程俞安坐在水泊里,仰起一张惨白可怜的脸,眼睛被头发上滴落的水流淋得睁不开,有气无力地说:“娜雅,不关你的事。”
“听见了吗?人家让你别多管闲事!”
男佣嗤声:“去找桑管家告状,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几个施暴者毫无忌惮,大摇大摆离开。
程俞安撑住地面艰难地站起来,伞在刚刚的围殴中散了架,手中紧攥的黑框眼镜双腿俱断。
娜雅实在心疼,挪步靠近程俞安,把伞挪到他头顶:“你就这样任他们欺负?”
程俞安瞥了眼脚底,娜雅的鞋尖跟他的碰到一起,抬眸,两人的距离果然太近。
“他们说的没错,没有大小姐撑腰,他们不敢乱来的。”程俞安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将断掉的眼镜揣进裤袋里。
娜雅不解:“为什么啊?你来玫瑰阁,大小姐从来没有刁难过你,怎么会指使人打你?”
程俞安抬臂擦了下眼睛部位的雨水,声音沙哑:“我也想知道大小姐讨厌我的原因。”
娜雅眼神复杂,不知说些什么,想安慰程俞安,可他已经经受过一场霸凌,晚来的安慰没有意义,想要替他出谋划策,可始作俑者是大小姐。
“能帮我一个忙吗?”程俞安眼睛湿红。
娜雅立马点头答应。
程俞安游刃有余地拿捏小女仆的心思,表演出弱者的姿态:“前几天花房烧毁了,小姐一定很伤心,她不能向纪总他们发脾气,总要有个宣泄方式的。花房失火那天,我正好在附近活动过,小姐估计以为我是纵火人,所以把怒气撒在我身上。娜雅,能让我单独见见小姐吗?”
“小姐会信你吗?”娜雅犹豫。
程俞安难过地低下头,露出肩颈处新添的一道伤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小姐不信的话,我只能辞职。而且,这件事若持续发酵,很可能闹到桑管家那里,桑管家肯定会向纪总汇报,纪总会辞退我,小姐也会受到牵连。”
娜雅看到那伤痕,觉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再无顾虑:“我帮你。”
——
纪姝这几天一直处在低烧状态中,每天到明辉楼上完课,回到玫瑰阁就待在画室里。
她固执地刻画陆叙白的肖像。
人的眼睛有视觉陷阱,盯着相同的东西看久了会生出陌生感,就如抄写同一个字数千遍,写着写着就觉得笔下的字是错误的结构。
画室地板铺满了素描肖像,陆叙白的脸逐渐变得模糊,从栩栩如生到棱角不明。
她单纯的想把陆叙白最美好的样子永远封存下来,可是怎么都画不出想象中的模样。
一如?雾色玫瑰?,在她脑海里化成了层层迷雾中的缩影,越是想看清,越是捉摸不住。
她将自己逼近了迷茫之中却浑然不知。
电闪雷鸣的雨夜,风雨掀起了窗台边的雪纺纱帘,冰凉的雨丝沾到皮肤表层,激起阵阵寒意。
铅笔划过宣纸的滋啦声在静谧画室里尤为清晰,作画人双目赤红,盯着宣纸上的图案,神经质地歪下脑袋,眼中流露出茫然和疑惑。
她在画什么啊?
少女浓黑的长发在面门散开,衬得小巧的脸蛋苍白如鬼怪,瞳眸是空洞洞的黑,透不出光。
审视画像良久,一声闷雷落下,背后,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少女僵木不动的眼珠终于有了生气,慢悠悠地回头看向画室门板。
走过去,拉开门就看到一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眼珠木然地动了动,映出落汤鸡的脸庞。
“叙白哥哥,你怎么来了?”
少女已然进入了自己假想的世界,红唇勾起诡异的弧度,眼睛亮得不可思议,拉着男人走进画室,孩子气一般炫耀她的成就:“叙白哥哥你看,这些都是我为你画的。”
“这是你在操场那棵老槐树下弹吉他的样子。”
“这是你趴在课桌上午睡的样子。”
“这是你在讲台上作英文演讲的样子。”
“还有这张…”
少女如数家珍般介绍她的画作,在她臆想出来的世界里,这些画都是完美无缺的佳作。
然而现实世界里,她拉着的人不是陆叙白,她所谓的画只是一幅幅构图扭曲色彩混乱的废稿。
当她兴高采烈地介绍完所有的画,回过头来,陌生的一张脸让她从九霄云外坠入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