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散场后,涌向他的追求者数不胜数,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而他轻飘飘带过,抱着书挤开人群离去,连眼神都没落到她身上。
那一年的相处好像就是纪姝单方面的一场梦,陆叙白偏爱她,陪伴她克服父母婚姻危机带来的负面影响,引导她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甚至为她指明了一条看得见的光明坦途。
陆叙白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前往京城的前一晚,陆叙白请她看了一部电影,男女主历经磨难最终在一起,陆叙白说他们也会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轧马路,现在回想起来,她真希望那条路没有尽头。
“我吃饱了,你们继续。”
纪姝搁下碗筷,仓皇起身逃离这片令她呼吸不畅的方寸之地。
一个人独自走了很漫长的一段路,她停下来,抬头看到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玻璃花房。
花房周围的草坪被烧成了焦黑色,玻璃染上了不透光的黑,里面的东西都清理出来了,空荡荡的,白海馨生前最珍惜的玫瑰连片残骸都没留下。
纪姝伸手探向玻璃,接触到的是满手黑灰,指尖划过,拂开黑色的表层,露出玻璃剔透的本质。
她在灰烬上作画,一如她为玫瑰阁的墙壁拓上娇艳的玫瑰,以黑色为底板,指尖绘出了灰烬中绽放的玫瑰花。
“纪姝…”
身后,突兀的响起一道男音。
纪姝蹲在墙根边,指尖涂满了黑灰,僵直着杵在玻璃上,颤栗起来。
第一声,她恍惚觉得是幻听。
脚步声朝她而来,地面有男人投下的影子,她平稳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搏动,如脱缰野马。
纪姝低头深呼吸,竭力克制她濒临崩坏的情绪,霍地起身往外走,企图逃过这场对峙。
“为什么没考上清北?”
陆叙白一句话止住了她的脚步。
纪姝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胸口翻涌的酸疼,让自己表现出无所谓的淡然态度:“每年几百万高考生,发挥失常的倒霉蛋超过半数,我运气不好,考差了,就这么简单。”
她想,陆叙白会质问她,明明练熟了最贴近高考考题的习题册,明明他将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为什么她还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然而陆叙白的情绪很稳定,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她没有实现两人约定的事实,他也没想着如何去弥补这个失算的漏洞。
他们背对而立,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陆叙白的脸埋在阴影里:“白嘉兴,是你推荐给纪明钰的?”
“我是给白嘉兴争取了一个试镜名额,但选他做男主角的是纪明钰,你想为陆亦澄鸣不平,找我没用,你得去跟纪明钰说。”
“纪明钰是你叔父。”陆叙白说。
“对,你可以认为纪明钰为了我给白嘉兴开后门,没人逼你姐跟纪明钰合作。实话跟你说吧,白嘉兴想要任何角色,我都会托纪明钰的人脉,我就是公私不分、恃宠生娇的人。”
纪姝清瘦身形立在薄雾般的月光下,藏在掌心里的指甲扣进了肉里,借着疼意来让大脑勉强维系着薄弱的傲骨:“说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吧?”
陆叙白没有作声。
纪姝仰头望向月色惨淡的夜空,湿红的眼眶里水光氤氲,往上的角度能把这些不争气的东西逼退回去:“为什么是宋柠?”
陆叙白依旧没有回声。
呼吸频率是情绪起伏的外化表现,从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起,自始至终,处在情绪下位的都是纪姝,只是听见陆叙白的声音,看到陆叙白的影子,纪姝就能轻易失去方寸。
陆叙白接近她的一年里,她抑郁寡欢,将所有心情都封印在角落,只有陆叙白能解读出她的心情,引导她慢慢走出荒芜的世界。
正因如此,纪姝非常笃定陆叙白是何等心思细腻之人,此时此刻他肯定能感受到她的难过,以前她微微颦眉,陆叙白就会哄她展颜,只可惜那些时光回不去了,她连自己都弄丢了。
纪姝不会为了感情歇斯底里,当初是她主动划分界限的,陆叙白怨她无可厚非,可他不该自降身份与宋柠在一起。
宋柠伪善狭隘,陆叙白都知道的,纪姝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为了报复,那未免太幼稚。
陆叙白不是幼稚的人。
“我选谁跟你有关系吗?”
陆叙白的声音冷得像冬日里挂在叶稍上的冰晶,淡如水却不失针尖的锋利。
“纪姝。”
“我不认为我在感情方面亏待过你,所有的道路都为你铺好了,是你没有跟过来。”
“当我确定自己被你甩掉之后,我时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你要求太高了?”
陆叙白平稳的呼吸终于出现一丝紊乱迹象,浅淡得转瞬即逝,他闭了闭眼,转身朝着大门走,却在纪姝前方驻足。
疏冷的月光落在他平整宽阔的藏蓝衬衣肩头,纪姝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竟是炙热得有了痛感。
“纪姝,是你放弃了我,你没资格过问我的事。”
“就算两家联姻,你也别叫我哥哥,我不是你的哥哥。”
陆叙白踩上了从花房延伸出去的曲折小径,好像就是他们同行的那条路,陆叙白永远走在她前面,她努力的去追,可是越追,他们离得越远。
花房四面的玻璃都被黑色的笼遮蔽,纪姝站在里面,附着在玻璃上的灰烬也堵塞了她的呼吸。
她被丢在废墟之中,孤身一人。
后知后觉恐慌让她拔腿追向那道曾经引导过她的光,可是这次,她被脚下崎岖不平的路绊倒,重重磕到粗粝的砂石地。
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自暴自弃了,坐在地上,蜷曲起四肢,脸埋进双臂之间,逼着自己不哭出声,但还是止不住哽咽。
黑色玻璃的背面,程俞安抱着手臂曲腿靠在纪姝未曾发觉的角落,将两人的争执听了个彻彻底底。
少女的哭泣声让他意动。
纪姝喜欢他梨花带雨的哭声,他又何尝不觉得纪姝哭起来的嘤吟很悦耳?
程俞安指尖捻着一张照片,上面是陆叙白的生活照,他眯起眼睛欣赏片刻,将其撕成了碎片。
他来到庄园前对纪家每个人做了充分的背景调查,纪家人狡黠多智,唯有纪姝年纪小阅历浅,是最好攻破的人选。
一只迷路的小猫,就等着他上手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