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持续到凌晨才结束,早晨八点半,安馨准时到玫瑰阁监督纪姝去明辉楼上课。
被雨洗礼过的沥青路像是重新上了一遍墨,黑得纯粹分明。
安馨走在前面,纪姝抱着两本书,望她绰约的背影,忽然开口:“纪澜那种薄情寡恩的人,你跟了他十多年,真是不容易。”
她话里不乏讽刺,纪澜从未跟家里人说明过安馨的身份,白海馨误会了他们,纪姝也是。
安馨没有因为纪姝不知轻重的猜忌生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纪姝的眼神很温和。
“小姝,我是纪总收养的,今年二十五岁,如果可以的话,我挺希望你喊我姐姐的。”
纪姝一愣,旋即蹙紧眉头避开安馨的视线,耳朵尖有点红,她知道说错话了,就是拧巴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认错,嘴巴闭得紧紧的。
安馨将手搭在纪姝肩头,替她理了理头发:“小姝,纪总很爱你的,听纪总的话好吗?短时间走不出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别碰我。”
纪姝心里的别扭涨到了极限,鼻尖不争气地酸了起来,躲开安馨快步向前。
凭空多出来一个姐姐,还得等安馨自爆身份才知道,在此之前,纪姝一直觉得安馨在纪澜心中占据了很高的地位,不是纯洁的心腹就是情人。
结果却是领养的养女,还让她喊姐姐。
这比安馨是纪澜情人的事实更让纪姝生气。
纪澜从未把她和白海馨当过家人,白海馨曾经为安馨和纪澜走得太近偷偷垂泪过,可是纪澜至始至终都不曾在意过白海馨流的那些泪。
纪姝绷着张臭脸进入明辉楼,看都不看沙发那边坐着的人,径直上了二楼学习室。
纪澜在看杂志,安馨走到他身边,讲了她在来的路上与纪姝坦白身份的事情。
纪澜反应平淡:“她迟早要知道的。”
说着,纪澜顿了顿,补了一句:“花房的花要换掉,我让桑伦约了一家花店,今天下午的单子,你和桑伦打配合,在小姝上课期间完成。”
“好的。”安馨应声。
——
下午的课,纪姝面对的是欧阳简,课间小测时,欧阳简出去了一趟。
纪姝开始摸鱼,咬着笔头望向窗外随风翻涌的阔叶树枝,右眼皮跳得厉害,她按住眼皮缓了一阵,松开,没过几秒又跳了起来。
很烦躁,纪姝撇下圆珠笔,来到窗台边,举目眺望花房的方向,那是她在庄园里仅剩的心灵净土。
远远望去,有几个人出入她的花房,门口站着指挥的人是桑伦,他们在搬她的花。
学习室外的走廊,安馨正跟欧阳简说话,让他今天延迟半小时再下课。
话还没说清,一道人影从屋内冲出来,撞开两人,不顾一切地往楼下跑。
安馨反应很快,丢下原地发呆的欧阳简追过去。
风带着炎热的暑气,纪姝朝着玻璃花房的方向跑,唇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搬运工抱着盆栽从花房内出来,撞上气势汹汹赶来的纪姝,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盆栽就被夺走。
“谁让你们动我东西的!”纪姝护住盆栽,对后面出来的搬运工大吼大叫:“给我放回去,听见没有!”
这些搬运工都是花店派来的,他们不认识纪姝,面面相觑一阵,没人拿得定主意。
有人朝花房内喊:“桑先生,有人阻止我们搬东西。”
纪姝撇开堵在门口的人,冲进花房,里面的玫瑰没了一半,恐惧、愤怒渐渐攀爬到她的双眼,血丝浮现,呼吸的频率愈发急促,一抽一吸之间,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令人心绪不安。
桑伦见到她,脸色刷地一下变白,顾不得想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花房,慌忙凑到纪姝面前阻拦。
“小姐,纪总是为你好,常年累月对着这些枯萎的花会影响你的心情…”
“这是我的东西!是我的!谁都不能碰!”纪姝推开桑伦,冲过去拦在花架前,不让任何人上前:“你们没有资格碰!滚出去!”
外面的人都进到花房,空间被陌生气息侵扰挤压,纪姝感到呼吸困难,脑仁像是插了一根针,搅动她的神经和血肉,疼得她脑袋快要裂开。
破了口子的唇还在渗出新鲜的血,她的世界正在坍塌破裂。
枯萎的花,是支撑她意志的柱石。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无异于看一个神经病,对着她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纪姝太倔强,桑伦不想继续刺激她,与随后赶来的安馨商量了对策,先让搬运工把装好的花带走,纪姝这边拖到老爷子亲自过来处理。
可是纪姝固执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想,她只身挡在搬运货车前,逼司机停车。
众目睽睽之下,她爬进货车里,搬下一盆盆被污浊浸染的花,身上弄得脏兮兮的。
有的花盆都碎了,还被她当成宝贝。
过路的佣人不敢明目张胆围上去看热闹,只在路过时驻足。
那孤零零的人蹲在地上,用衬衫下摆当口袋,将散落的土捧起来放进去。
一直到纪老爷子拄着拐杖赶到,佣人们纷纷散开各做各事。
程俞安走下出租车,刷卡解除门禁,沿着通往明辉楼的主干大路踱步。
抬起头,有辆搬运货车停在路中间,一堆人围在那里。
蹲在地上的人,远远看着特别羸弱瘦小,纤细的手臂机械地重复动作,好像是在捡什么东西。
她已经憔悴得让人于心不忍,老爷子的拐杖还是重重落在她脊背上,将她打得摔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