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侧过脸,飘窗的纱帘被风吹得起起伏伏,那道白杨树般的背影立在松树下,耷拉着脑袋,耸起双肩,像个出气筒一样任人指责。
桑伦估计是觉得说话太重了,语气缓和几分:“你们的工作都是我严格分配好的,拿多少钱做多少事,别觉得自己年轻就得听资格老的,你这种好人脾气在职场混不开的。算了,你今天把这里修理完,我当加班费打给你。”
程俞安应了一声好。
“还有事?”桑伦见他杵着没动。
程俞安细声细气道:“桑管家,玫瑰阁那片园林能不能换个女园艺师过去打理?”
“怎么?”桑伦侧目。
程俞安措辞:“我听庄园里的女佣说大小姐前阵子把一个男园艺师打伤,在医院治了好几个月才好,而且...而且大小姐很讨厌我,她发话让我滚远点。”
他妈狗日的,居然拿她当挡箭牌。
纪姝听男人嘴里冒出来的那些话,觉得有点好笑,不过狗男人说的一点不差,她确实挺讨厌他那张脸的,清纯中透着无辜,好像别人跟他说话语气稍微重点都应该感到愧疚,不然就是这个人没长心肝。
桑管家不知道那晚他们的谈话,眉头一皱:“大小姐什么时候跟你说这些的?”
程俞安低垂眉梢,眼睛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眼,软软开口:“很晚了,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我在花圃里栽植树苗,大小姐回来,应该喝醉了,对我冷嘲热讽,说我...是臭老鼠。”
纪姝忍不了了,腾地起身拍在琴键上,跨出座椅几步走到飘窗那边,拉开雪纺纱帘,忽地听到老爷子重重的咳嗽声,纪姝生生咽住涌到喉间的脏话。
纪耀宗款步到她身侧,目光不愉地扫她一眼,转头喊桑伦:“桑伦,你过来下。”
桑伦没注意到飘窗前立着的爷孙二人,纪耀宗骤然出声,桑伦吓了一跳,缓过来后,示意程俞安先去忙,合上文件小跑到老爷子面前。
程俞安似乎也被吓到了,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面色隐隐发白。
纪耀宗看着远处身形俊挺的青年人难堪又紧张地低下脑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绿篱剪,老老实实去修剪院子里的景观树,像是一个二十出头还没真正踏足社会的大学生该有的反应,青涩、局促且稚嫩。
“那人,怎么回事?”纪耀宗眯着眼打量青年人的一举一动,眸底蓄着精光。
桑伦回:“程俞安,广大农学系的直博生,年纪太小了,工作经验不足,被一个老资格园艺师压榨好几天,要不是我今天巡检碰上,那孩子估计还闷头替别人打工。”
纪耀宗看向纪姝:“你骂他了?”
纪姝尴尬地清清嗓子,举手揉揉鼻尖,骄纵承认:“他老在我面前晃悠,我很烦。”
纪耀宗眉心的皱褶更深,桑伦观察老爷子的脸色,觉得两人兴许是误会了,出言解释:“老爷,小姐,庄园的园艺师都有固定分配的区域,程俞安是我分配到玫瑰阁的。”
“那他半夜三更不睡觉,特地蹲在花圃里堵我,不是别有用心吗?”纪姝质问。
桑伦愣了下,有些无奈:“小姐有所不知,那孩子性子太软,帮着其他人做了一堆事,结果把自己的工作落下了,不得不加班到凌晨。”
原来是这样。
纪姝不由得望向那道瘦削的身影,想到那晚她尖酸刻薄的指责,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其他人?”纪耀宗犀利地抓住重点。
桑伦本来想给王卓一次机会,不打算上报给主人家,结果老爷子当面问起了,他也不好撒谎。
“王卓,他是所有园艺师中资格最老也是履历最优秀的,所以把他安排到明辉楼、雅阁、朝阳阁这片,我没想到他会差使程俞安帮他干活。”桑伦顿了几秒,试探性地问:“要不我把他开除?”
纪耀宗却说:“不,罚薪警告就行,至于那孩子,还是负责玫瑰阁周围的园林。”
桑伦面露诧异,下意识转头打量纪姝的脸色,见纪姝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抵触情绪才放心应下了。
桑伦离开了,纪耀宗握着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软弱,才是最锋利的武器,谁是猎物谁是猎手,输赢沉浮,未有定数。”
纪姝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说糙了一点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程俞安就是那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