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场“病”生了小半个月,得了官家的召唤,才不得不离开庆宁宫前往崇文殿。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崇文殿内不见邵氏,却是徐瑟瑟在等我。
她穿着水红色的锦缎宫衣,衣裳料子皆是重金蜀锦制得,实在奢靡。纤细雪白的脖颈微微仰着,在看崇文殿里墙头挂着的画儿,画里是汴京城里的繁荣风光。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比见官家还难。”
徐瑟瑟感慨着又微微侧过头来,脸上仍旧是那副熟稔的笑意,半真半假叫人猜不透分毫,你分不清她究竟哪一句话是真情、哪一句话是假意。
“满宫里谁也比不得娘娘得官家的心。”我也对她笑笑,含沙射影的说着:“比福宁宫娘娘地位还高。”
我这话摊在台面上说,多少有点不给她留情面了。
果然,徐瑟瑟眸底的笑意不见了,我其实很少见她不笑的模样,如今倒像是真的动了气。
“阿玉这话,我不懂。”徐瑟瑟眸光平静的望着我。
“不懂便更好了。”
我绕到椅子上坐下,虽然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在崇文殿里却丝毫不害怕,因这里是邵氏的地盘,徐瑟瑟还不敢在这里触霉头。
不过,她驱使邵氏来找我,也不大可能只是找我闲话。
我等她接下来的话,她也沉默着看我,那眼眸里的神情,好似从未看清过我一般。
空气里好似有什么在焦灼,仿佛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她借我的手,让邵氏进宫,这件事我是真的恼了的。
顺水推舟,不代表我认可徐瑟瑟的行事。
所以我闭门谢客,不仅谢了邵氏,也拒了徐瑟瑟。
“阿玉。”徐瑟瑟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生了我的气,可邵氏封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啊。”
我没应她,连眸色也没给她一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说完便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抿了口茶,揣测着徐瑟瑟的话究竟有几分的可信度。
崇文殿内,邵氏进来,穿着月白色的暗花金罗宫衣,领口袖缘都用银线绣了缠枝莲,下裙是藕荷色百褶裙,腰间半点金银见不到,只坠了一条素白丝绦上面垂一块白玉绦环,发髻上斜插着一只青玉莲花簪,并一对白玉小对钗。
“拜见夫人。”她仍旧给我行礼,眉宇间神情平淡。
我允她不必多礼,她却执意说,这是应该的。
说着又如常般给我倒茶,左腕仍戴着那一只素面银镯,像还在御前侍奉时候的样子。
这一身算不上素净,但是也绝对比昭仪该有的排场差了一些。
思忖片刻,我指尖轻叩桌面。
“官家呢?”
她低眉顺目,眸色掩盖在层叠的眉睫之下,神情贯是藏得好,嗓音温和而乖觉:“去了齐王府。”
我微微颔首,站起了身,继续道:“等会儿官家回来,帮我带一句好。”
邵氏果然容色微变,平静语气下是强装的镇定:“请夫人高抬贵手。”
“可我思念家姐,思绪混乱,日后难免在官家面前胡言了些什么。”
“官家今日要在齐王府吃晚饭的。”邵氏嗓音低低的,微微低着头:“夫人记挂家中姐妹,臣妾也感同身受。”
这一番感同身受,使得我可以前往北宫看望周薇。
此时的我颇有些得意,因这是博弈的胜利者才能提出的条件。
邵氏请了小舆,亲自差人送我去北宫,依然行事如此周全。
北宫荒芜,前几次来这儿都没有什么好记忆,李嘉还死在这里,所以周薇住在这地方,心里不知多悲痛。
我进来的时候,周薇穿着寝衣坐在冰凉的梨花木椅子里,披散着长发,容色越发寡淡,眉眼间也瞧不见颜色了,像褪了色快枯败的兰花,似乎天地间已没有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致。
她手里拿着那个李嘉死前攥着的白兰花香囊,香囊坠的白络已经有些泛黄,是年份久远的模样。
“二姐。”我轻声唤她。
“走罢。”周薇只冲我摆摆手,秀眉微蹙,泪水不自觉的从她眼角落下来。
我想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李嘉的死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的,但人活着总要向前看的。
“我会再来看你的。”我轻轻地抱了一下她,做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如今北宫里除了一日三餐送饭的嬷嬷,再无半个人能踏足这里了。
我知道,这是官家在等周薇低头。
可那么矜傲的一个人,怎么能等到呢。
——
一晃眼,冬日就快要尽了。
犹然记得,上一次的冬天,我怕得要死,怕赵昭不回汴京,我要去喝下官家赐的那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