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腊月二十三,临近年关,相州兵事起,朝堂内外一派紧张的气氛,但宫里没停了年节,仍旧在准备着。
“战时不废礼。”徐瑟瑟一边在窗边看飘扬的细雪,一边端着杯热茶在喝。
她眸色浅浅,斜斜瞧着我,红唇微启含了一丝嘲讽:“丢了城也好,亡了国也罢,总得安安稳稳的过完了年节才行。”
我恍然想起史书记载,蜀国当年灭亡的光景,就是在正月。
乾德三年正月十九,蜀君孟昶开城投降大宋,先皇兵不血刃推翻这个国祚仅三十余年的蜀地政权。
彼时,蜀地富庶,五十余万户的百姓,十四万的兵马,不管外面如何打得热火朝天,这偏安一隅的天府之国斗米三文、贯朽粟腐,可谓是富得流油了。
那时候还有个趣闻,说蜀太子孟玄喆在出征的路上还带着自己的爱妾和一路吹打的乐师,整个队伍半点不像要去打仗的样子,倒像是昏嫁出游。结果就是刚走到半路,听闻前线剑门关丢了,吓得连夜掉头跑回了锦城。
现在听说这个逃跑太子也没死,被养在了汴京关着呢。
这段时间里,曹璨确实依照那日的约定,将相州兵事实录均递了一份到我手上,意料之中是官家的人来送,意料之外的是,邵氏亲自登门来递。
实录本上,事无巨细的记录着,旁边有小字批注,如何行军、如何用兵。
相州作为主战场不多提及,李处耘长子李继隆由官家任命滑州偏军都监,领兵驻守侧翼,用于切断北汉大军的粮道,骚扰他们的后勤军。
我递给徐瑟瑟看,却见她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费脑子去研究这些。
一晃眼,除夕已至,犹记得去年这时候赵昭领着我去给官家晨省,还得了百二十枚的金币,今年人都出去打仗了,心情是半点没有。
可就像徐瑟瑟说的,礼不能废。
这日清晨,绛春来唤我的时候,其实我都没怎么睡着。
“夫人,该起了。”绛春乖觉将帐幔帘子打了起来。
我侧头瞧了瞧窗子,发现天色还沉着未亮。
“梳妆吧。”我语气平淡。
虽然今年不以太子妃之礼见官家,但身为后辈,我仍旧要以郡王妃的礼去崇文殿面圣。
郡王妃品阶从一品,绛春为我取来符合礼制的鸦青绢绸宫衣,搭配同色霞帔,发间戴着与宫衣相配的九翚四凤冠,饰满九株珠翠花钗。
邵氏请我进去的时候,殿内暖意盎然,官家正在案后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疏,相州作为主战场打得热火朝天,旁边州郡自然也有战事。
“愿官家新岁安康,事事如意。”我俯首而拜,恭敬有礼。
因着今年赵昭不在汴京,是以贺岁正笺由我来写,着实废了一番气力。
我从袖中取来贺岁正笺递给邵氏,由她呈递官家。
官家允我起身,邵氏按规矩又取来一尺见方的朱漆锦盒递给我。
我淡然接过来,仍旧是百二十枚压岁金币。
按制谢恩欲走,却被官家叫住。
“德昭给你的。”他指尖轻叩案桌,我瞧见是一封信躺在那。
我接过来,展开那封信,纸边缘微微皱起,应是染了寒露,连夜跟着军机要件从边关送过来的。
“夫人如晤:
夜深帐寒,独坐灯下,念夫人。
此去千里,风霜满途,然心念所想,唯夫人一人。
军务丛杂,不及多书。夫人勿忘天寒添衣,食饮按时,寝息宜早。
纸短情长,寸心难尽。
夫昭字
十二月廿七夜,于井陉”
家信上下不过百字,我反复看了三遍,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留下来,被我用郡王妃的宫衣袖子胡乱擦了擦。
可越擦,泪越多。
我想念赵昭了。
我也更担心他的安危。
“别哭了。”官家搁了笔,剑眉微微蹙着,他很少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想必是真觉得我烦了。
我胡乱擦着脸上的泪,脂粉估计都花了,但还是止住了哭。
“孤给德昭的军令是打了井陉关后,看见北汉援军便撤兵。”官家语气沉沉的,继续道:“他死不了。”
我闻言,俯身拜在地上:“多谢官家照拂。”
走出崇文殿的时候,我松了口气,因为官家的话从没有不作数的,他既然承诺了赵昭不会死,那么就一定不会死。
虽说战时不废礼,但是各项典礼还是缩水了,比如正旦大朝会就只剩了接受朝拜这一项,上元节的灯节取消,金明池也禁止开放。
甚至就连大宴也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家给前线将领的家里赐了宴,又给所有参战将士家属赐钱五百、米三斗、酒二升、肉一斤,诏曰以代朕觞。
正在这光景里,相州主战场正在日夜激战,双方军马势均力敌,不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