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宫里,她几乎谁都不见,除了不请自去的官家。
这日午后,周薇想必是烦了,绛春回禀消息的时候说:“淑妃娘娘请娘娘申时去。”
我却觉得惊讶,如今午时刚过,还要再等两个时辰才肯见我。
绛春乖觉应道:“淑妃的宫侍说她们娘娘午膳后照例要午睡,旁的人一概不见,就是官家也不行。”
我无奈,又不敢也午睡,怕误了时辰。
于是让绛春把前些日子赵昭从昭文馆给我寻来的话本都拿来,从中挑了一本讲王府婢女与情郎私奔的故事,书名唤作碾玉观音。
奈何时间过得很快,刚看到婢女被主家抓住,绛春就过来说:“娘娘,申时快到了。”
不得已,只得先去见周薇。
昭宁宫内,安静异常,这里的宫侍似乎都很谨小慎微,前边院子里种了些冷梅,后殿那边还有些竹子,确实不如惠宁宫富丽堂皇。
周薇穿着素色的宫衣,上面绣着简单的纹样,不像是寻常宠妃该有的考究,她或许也不爱首饰脂粉,可恰恰是这样的平静,给了她不一样的风骨。
“以后不要递名帖了,我不想见你。”周薇招呼我坐下,宫侍奉了茶,冷不丁的一开口,语气里一点友好也听不见。
她的话太无情,堵得人心口闷闷的,讲不出话来。
“也不要和徐妃多来往,她待人就没有真心。”
我摇了摇头,认真道:“我不管她真不真心,我只关心你的安危。”
我这话,似乎是令周薇惊讶,她微微抬眸,秋水般的眼眸扫了我一眼:“这才几日,帮你在官家面前说了几句话就这样信我?”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我一些,绝色的容貌此时藏着一丝锋利:“太子妃娘娘好生纯良的性情。”
“二姐是说我傻。”
周薇冷声笑笑:“失忆之前你从不叫我二姐,你只叫我国后。”
“那又如何,如今在宫中,只有你我是血浓于水的亲姐妹。”
这句亲姐妹,让周薇的眸色里染了一丝惆怅,这宫里如同金丝鸟笼,而她则是这里最漂亮的一只金丝雀。
良久,屋子里沉默着,我和她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回去吧,不用再来了。”周薇似乎是有些倦了,她躺回了摇椅里,绒毯裹着她的周身,纤细的手腕对我摆了摆:“只是小产,那药本也是我自己要喝的,你别多心。”
我见周薇确实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她身体虚弱外,官家对此也并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正月的宫宴刚刚歇了,官家就立刻大封功臣,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还封赏了齐王的两个儿子,许是之前未能拿到东宫之位后,想到的另一条巩固统治的办法。
齐王赵化的两个儿子,长子赵恭、次子赵隆两兄弟被官家封定安侯、长宁侯,并授武卫大将军,不仅赐了大量的钱财,还任命新官通判地方。其中赵恭判济州,赵隆知沂州。
我听后微微蹙眉,问赵昭:“这听起来不像好事。”
“哦?阿玉有何高见?”
“从汴京去地方,又给了这样的虚衔,可见不是什么好事。”
明面上是高官厚禄,实际上不过是官家明升暗控的一步棋。
“可若是这样就不会死呢?”赵昭抿了一口茶水,深棕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阴沉,与他平日里的温和大相径庭。
让他们远离汴京的政治中心,恐怕才是官家真的怀柔之策了。
正月中,还有另一件事令人惊讶,官家举行了龙飞榜,就是过去那些科举,选拔人才。
京中宗族世家都有些震惊,毕竟朝中如今门阀众多,派系交织,甚至三位宰相中有两人是先皇旧臣,官家坐不住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倒也正常。
这也是官家即位后的第一次开科取士,似乎在宣告着属于先皇的时代结束,属于他的时代开始。
赵昭对此表示:“若是真能取良士,也是我大宋的福气。”
我眸光炯炯的看着他:“若有朝一日你斗不过呢?”若是先皇给你的势力都被官家取代了呢?若是你失去了储君之位,皇权旁落呢?
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认认真真的对我说:“阿玉,我是太子,可我也是大宋的臣。”
“皇权旁落是命,但天下常平是愿。”
我沉默的看着他,看他温和的眉眼,看他眸子里的坚定,听他语气里的沉重。
可我不明白,官家步步紧逼,从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官家到底要干什么。
“五代之后,大宋建立。”赵昭执起我的手,嗓音温和低沉:“中原经历了七十年的分崩离析,不管是我,还是官家,我们都不希望再次回到那种动荡的岁月里。”
他俯身将我拢在怀里:“那样对百姓就太不公平了。”
我闻着他身上的冷梅味道,鼻端涌起一丝酸涩,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可是德昭,明明是这个时代先对你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