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方才嘴太快,骂得太狠。
他僵在原地,刚想溜的脚步彻底顿住。戚珩之缓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头,微微用力,将人掰得正对自己。
少年眉眼微眯,笑意凉淡,尾音带着几分压迫感,一字一顿:“方才威风得很啊,王、千、户。”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王颂安瞬间秒怂,肩膀一垮,满脸赔笑:“这不有你在这儿镇场吗!我才敢硬气两句,平日里都是他们抱团欺负我,我可从来不敢嚣张。”
戚珩之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笑:“他们欺负你?”
“天色实在不早了……”王颂安连忙打哈哈,试图糊弄过关,“戚大人宽宏大量,放我回去歇息如何?”
戚珩之指尖微微收力,按住他肩头不肯松劲。
王颂安疼得低嘶一声。
这细微动静落入眼底,戚珩之神色瞬间收敛,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你肩头怎会有伤?”
王颂安心头一慌,随口扯谎:“夜里地滑,上茅厕不慎摔了一跤,只是小擦伤,不碍事。”
戚珩之盯着他片刻,淡淡叮嘱:“日后当心些。”
“知道知道。”王颂安连连点头,顺势捂着肚子装出腹痛难忍的模样,借机开溜,“我肚子实在闹得厉害,得再去一趟茅厕,大人恕罪,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溜,跑得飞快,半点不敢多留。
戚珩之看着他仓促逃窜的背影,无奈摇头,终究没有再拦。
院中众人齐齐躬身:“恭送戚大人。”
戚珩之转身出东厂大门,翻身上马。雨夜街巷暗沉,马蹄踏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途经一处漆黑的暗巷,他微微勒马,目光沉沉望向巷底幽深,片刻后,再度扬鞭策马,径直朝着宫城疾驰而去。
宫道夜雨萧瑟,两侧宫灯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一路疾驰,直达紫宸殿。
殿内暖香袅袅,灯火温静。
穆琮桢斜倚在紫檀座椅上,手中摊着一卷《御注君鉴》,神色安然沉静,他低声询问具体时辰。
宫人垂首回话:“陛下,已是亥时。”
穆琮桢微微抬眸,声线平缓:“换一壶紫英茶,再将棋盘取来。”
“是。”
宫人应声退下,不多时,两名小太监入内,轻手轻脚摆好一张木画紫檀棋盘与掐丝珐琅棋罐,燃上一室清雅熏香,垂落帘幕,躬身退离。
殿内刚静下来,内侍便低声入内通传:“陛下,戚珩之大人求见。”
“传。”
戚珩之大步踏入殿中,褪去满身风雨湿透的外袍,内里锦衣整洁干爽,不见半分狼狈。
他抬手亮出腰间御前巡查令牌,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得意:“陛下请看,这御前亲巡令牌果然气派。”
说罢他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方才巡查的庄重语调,有模有样:“御前亲巡,奉旨稽查厂卫夜值防务,全员即刻集结候检,违者,以谋逆论罪。”
演完,他抬眼看向穆琮桢,眉眼带笑:“如何?方才气场可还稳?”
穆琮桢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依旧闲散倚着:“尚可,不曾丢朕的脸面。”
“那是自然!难得领一次御前差遣,自然要好好威风一番。”戚珩之笑着落座,随即收敛神色,正经回话,“今夜去得刚好,东厂那边尚未来得及动手,暗处布置尽数被我们打乱,暂时稳妥。”
“如此便好。”穆琮桢淡淡应声。
戚珩之视线一转,落向案上整齐摆好的棋盘,眼中一亮:“陛下今夜要对弈?”
宫人适时端上新沏的紫英茶,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紫黛光泽。
穆琮桢起身落座棋案前,抬手示意他对面入座:“闲来无事,可否对弈一局?”
戚珩之挑眉,摆出几分任性姿态:“陛下知晓我的规矩,下棋,必要配好茶。”
穆琮桢不接话,只从容执壶斟茶。
浅紫茶汤入盏,兰芷清香袅袅漫开,清而不烈,甘而不腻。
戚珩之凑近闻得茶香,双目发亮,立刻端正坐好,自行斟上一盏,轻抿入口。初觉微清苦,转瞬喉间绵长回甘,温润爽口。
他惬意眯眼,满脸满足。
穆琮桢看着他这模样,无奈浅笑,眼底温柔不散。
一盏茶饮罢,戚珩之捻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意气风发:“雨夜静坐,听雨品茶对弈,当真人间乐事。今夜,我定要赢陛下一局。”
穆琮桢执白子从容落子,声线沉静温雅:“奉陪到底。”
戚珩之看着棋盘,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张扬笃定:“陛下每一步都需谨慎,莫要让我这黑子,倾覆了整盘局势。”
穆琮桢抬眸,淡淡应声:“敬纳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