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须臾,漫天杀机彻底笼罩了方寸密室。
门外早已被重重围堵,所有弓箭手早已在暗处拉满弓箭,等待档头一下令便可立即诛杀密室中人。
就在档头抬手示意、番役即将推门诛杀的刹那,厂区最外重宫门处,骤然传来一声裂空马嘶,刺破了漫天的风雨死寂。
风雨咆哮的漆黑雨夜里,一道雪白的身影踏雨疾驰而来,银鞍白马、素衣轻甲,身姿挺拔如松、飒沓如流星般硬生生冲破了东厂森严的门禁。男子端坐马背,身姿端正绝尘,衣袂在狂风暴雨中猎猎翻飞。
未等满场番役回神,他抬手示出一枚鎏金玄铁御前亲巡令,令牌纹路森严、篆字凛冽。
男子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风雨,不高不响,却字字铿锵落地:“御前亲巡,奉旨稽查厂卫夜值防务。全员即刻撤出,集结外衙候检,违者,以谋逆论罪。”
凛冽的威压瞬间横贯全场,所有的杀机也骤然凝滞。合围密室的番役、搭箭上弦的弓箭手、带队档头尽数僵在了原地,满脸骇然惶恐,无人敢有半分的异动。
御前亲巡令权责滔天,凌驾在东厂所有规制之上,即便是段听澜,也只能俯首听令。
院内值守档头满心不甘,却不敢忤逆圣权,只能硬生生压下杀心,厉声喝令众人撤兵集结。
绝佳逃生契机转瞬即逝。王颂安立刻低喝示意撤离,方书屹将手一伸,便拿到了账册,揣在怀里,然后悄然后退、隐入暗影之中,转身飞速撤离了密室,借着院内大乱的空档,再度翻越高墙、亡命奔逃。
王颂安故作一副方才闲荡摸鱼的模样,步履闲散从容,缓步朝外衙走去。方才的紧绷尚还沉在心底,面上却半点不露半点锋芒。
东厂外,方书屹一路狂奔,直至彻底远离东厂地界,与施天章、孔钦明汇合后才堪堪驻足,大口急促喘息。
方书屹满身衣衫被冷水浸透,沾满泥泞,肩头手臂布满了细碎的血痕,模样狼狈不堪,劫后余生的窒息感还牢牢桎梏着她的心神。
巷底晚风阴冷潮湿,卷着雨丝拂过几人狼狈的身形,施天章凝望着东厂沉沉夜色,神色凝重难言。
众人几番精心筹谋、舍命入局,却每一步都被对方提前洞悉,完全被拿捏住。
东厂布局阴诡狠绝,幕后之人料事先机又算尽了人心,城府手段更是深不可测,这般可怕的对手,让众人心底寒意丛生,久久难言。
夜雨渐歇,淅淅沥沥的雨点砸进地面的水洼,漾开一圈圈涟漪,搅碎几人的身影,积水一圈一圈漾开,最后归于平静,倒映着东厂明灭的火光。
东厂前衙雨夜肃静。
全厂番役尽数列队立在院中,巡夜队伍整齐肃立,待队首点清人数,即刻上前回禀赵济长。
雨帘沉沉,段听澜由两名下人搀扶着,缓步从内堂走出,神色端严。赵济长见状,连忙小跑上前,稳稳替他撑住油纸伞,遮去漫天的风雨。
段听澜微微垂眸,语气恭谨:“大人深夜冒雨至此,不知有何公务?”
话音未落,院中立着的锦衣人抬手摘下雨帽。
风雨落尽,眉目清峻凛然,赫然是戚珩之。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院肃立的番役,声线沉稳有度:“夜雨连绵,恐生异动。本官奉旨巡查,稽查厂卫今夜防务。”
段听澜闻言立刻正色,回头厉声吩咐下人:“愣着做什么?速速给戚大人撑伞,休得让大人淋着半分风雨!”
旁侧番役连忙取来新伞,稳稳护在戚珩之头顶。
戚珩之缓步上前,越过赵济长,径直靠近段听澜,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寥寥数语。
不过短短几句,段听澜脸色骤然一变,眼底从容尽数褪去,心头猛地一沉。
他后退半步,迅速敛神拱手,回话一丝不苟:“回大人,今夜东厂防务井然,并未查获任何可疑踪迹,全厂番役皆各司其职、严守岗位。烦请大人回禀陛下,东厂无恙。”
戚珩之微微颔首,旋即侧首看向身侧立得僵直的赵济长,语气倏然转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本官听闻,赵千户素来懒怠夜值,唯独偏爱流连绫花楼。”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赵济长背脊瞬间发凉,冷汗顺着额角密密渗出。他余光飞快瞥向身前面色铁青的段听澜,心头大乱,慌忙上前躬身辩解,声音止不住发颤:
“大人明鉴!下官冤枉!绫花楼素来鱼龙混杂,常有官吏私聚滋事,下官数次前往皆是暗中查案、拘拿滋事之人,绝非私下狎乐!定是有人妒忌下官履职,恶意造谣中伤!”
情急之下,他只顾拼命自证:“大人若是不信,可问我身边的随从!”
身后站着的涂焰立刻应声附和,刻意拔高了声调:“正是!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千户!全厂上下,唯独王颂安千户素来散漫懈怠,平日便常与千户不和,想来是他蓄意散播流言,败坏千户名声!”
旁边几名番役也连忙附和搭腔:“没错!今夜全员值守巡夜,唯独王千户频频离队,一趟接一趟往茅厕跑,根本无心当差!”
檐下吃瓜看戏的王颂安原本懒懒散散,听得几人无端栽赃自己,当场气笑。
他当即叉腰站出,嘴不饶人:“你们这群闲得发霉的,雨下这么大也堵不住嘴?瞎编排什么闲话!”
涂焰被他当众顶撞,顿时恼羞成怒:“你自己怠职偷懒,还不许旁人说?”
“我说你是长了双死鱼眼还是不长脑子?”王颂安挑眉怼回去,“谁看见我造谣构陷赵济长了?自己贪欢误事不敢认,反倒想拉我垫背?做梦!”
涂焰被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指着他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王颂安顺势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济长,火力不减:“还有你!手下人搬弄是非、胡乱攀咬你不管,反倒任由他们污水乱泼?今夜不过是我肠胃不适多跑了两趟茅厕,也能被你们编出罪名?真是雨大水涨,茅坑翻溢,什么秽物都敢跳出来在御前大人面前胡乱嚼舌根!”
院中几名番役忍不住低低发笑。
“都住口!”段听澜厉声压下嘈杂,面色难堪,转头对着戚珩之拱手,“大人见笑了,是下官管束不严,事后必定严加惩戒。”
戚珩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面上依旧平静:“东厂内务私事,本官不便插手,你们自行处置便可。今夜辛苦段大人值守。”
“不敢。”段听澜躬身谦逊回话,连忙示意身侧,“赵济长,速速恭送大人!”
“不必。”戚珩之抬手打断,目光扫过人群,淡淡落定,“王颂安,留下。”
王颂安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