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收针的时候拉紧一下,往回带半针就不会松了。"他说着捏起针线示范了一回,手指利落地穿过布料把线收紧又带了一针,然后松了手把布料还给她。"你试试。"
她接过来试了一回,果然比方才齐整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线穿好之后已经回到了桌案前继续批他的舆图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新缝了一针的布料和桌对面他低垂的眉眼,日光把两人之间的空间照得透亮而安静。她低下头继续缝了。
日子在这种安静而细碎的节奏里流过去了十来天。巴扎上的那些闲话渐渐被新的话题盖了过去,茶棚里不再有人特意提起沈公子的妻子月份对不上这回事了。有人说是沈行止在茶棚那番话确实管用,有人说是因为迦娆自己走在巴扎上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让人没了说下去的兴致。
信是在一个傍晚到的。驿差送到院门口的时候迦娆正坐在院中喝阿依娜新煮的汤,沈行止接了过来拆开封口看了信纸,看完之后他把信纸递给了她,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端起她已经喝了一半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她展开信纸看了一眼落款——是京城沈家那边的人写的,字迹端正而拘谨,措辞客气而收敛。大意是说沈家老辈们经过商议,同意将迦娆的名字录入族谱,虽不能以原配正室之礼相待,但沈家承认她是沈行止的妻室,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将记入沈氏宗谱。
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面上,端起被他喝了一半的汤碗继续喝完了。暮色正在从院墙上方合拢过来把满院的树影笼进一片暗金色的光晕里,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碰着,铃铛被拂动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她把空碗放在桌面上,侧过脸来看他。
"他们说我是妻室了,但加了个'虽不能以原配正室之礼相待'。这句话是留着退路的。"
他也侧过脸来看她。暮色把他面容上的线条映得温润而平和,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封信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他们写这句话是他们的事。我心里怎么待你是我的事。族谱上怎么写的字盖不了我心里怎么想的章。"
她看着他。暮色把她眼底那层被夕照和晚风共同浸润过的光映得温润而清楚,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章?"
他反手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两枚银戒的边沿绕了一圈。"我记着你是哪一天在高台上对我笑了一下。记着你在楼兰老院胡杨树下跳那支舞给我看的时候脚踝上的银铃响了几声。记着你在敦煌集市的银匠摊前站了多久没买那对新坠子。这些东西我心里都有章,沈家那些人写的字盖不住。"
她听了没有接话。暮色在两人之间越来越浓了,满树的铃铛在晚风里低低地响着,她反扣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轻而稳。"那章要是被人磨了怎么办?"
"磨不掉。"他把她的手牵起来,轻轻揉捏,而后低头在她指间那两枚银戒上各吻了一下,"磨不掉。"
远处楼兰城内的钟声正在暮色里敲响,一声一声地铺满了整座城。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还扣着他的没有松开。脚踝上的银铃在她微微晃动脚掌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两声,又被晚风托着散进了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睡下之后他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正屋的桌案前,点了一盏油灯,把沈家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窗外院中两棵胡杨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碰着,铃铛偶尔响一两声,细细的,像在替谁翻着一本已经翻到了很后面的书。他坐了很久才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她在榻上侧身面朝里侧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伸手替她把滑落了一角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到肩头。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收回手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像一棵在夜间自动朝着暖源偏转的植物。
“迦娆……迦娆……”沈行止低下头轻啄浅尝着女子光洁的额头。
他在月色里看着她睡着的轮廓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窗外那两棵胡杨树的铃铛还在夜风里低低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座院子正在用自己仅有的声音替里面的人守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