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在意。"
"在意什么?"
他想了想。"在意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
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被午后的日光勾勒出的轮廓,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东西和初见时已经全然不同了,此刻只有一种被反复确认了千百次的笃定,正安安静静地从他眼底看着她。
"没有委屈。"她说,"我就是觉得他们算日子算得那么起劲,要是让他们知道这孩子其实是我和你头一回在敦煌驿馆里就有的,他们大概要算到明年去。"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午后的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跟着她的笑一起晃动。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包蜜饯从矮桌上拿起来拆开,捏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又捏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那就让他们算。"他说,"算到明年也算不准。"
她张口把他递来的蜜饯接进嘴里嚼着,酸甜的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完咽下去之后伸手从他掌心里又拿了一颗,自己丢进嘴里,然后靠着树干慢慢嚼着。满树的铃铛在午后无风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垂着,偶有一两枚被极轻的气流带得晃一下,发出低低的、将响未响的余音。她坐在那些安安静静的铃铛下面,脚踝上的银坠在她微微晃动的脚步动作里偶尔碰响一声,清亮的,轻快的,像在替她把巴扎上那些话都抖落在了院墙外面。
"沈行止。"她靠着树干叫了他一声。
"嗯。"
"你方才说我就是这样的坏女人你也喜欢。这句话以后还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的嘴角那道弧弯到了一个舒展的角度。"再说一百遍也行。你今天想听我现在就能说。"
她摆了摆手。"今天不用。今天听过了。留着以后哪天我犯浑了再拿出来听。"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漾开了,满树垂挂的铃铛似乎被那道笑声的气流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应和的余响。他在她旁边的石墩上重新坐下来,两人的肩膀挨着,日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并排坐着的膝头铺了一片碎金。
远处巴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午后鼎沸的人声和偶尔的叫卖吆喝,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巷陌和墙垣传过来,被距离磨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的低鸣,像一场已经离得很远的雨正在朝着别的方向落去。她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那道弯弧松松地挂着,脚踝上的银铃在他身侧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一声。
外面的日子还在继续,那些闲话还在巴扎的各个角落里被风吹来吹去。但这座院子里有两棵挨着的胡杨树正在一起慢慢长大,满树的铃铛在无风的午后安静地垂着,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才会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把那些已经被关在门外的话用它们自己的声音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