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楼兰的日头越来越烈了。正午的时候整座城都像被扣在一口倒扣的热锅里,连巴扎上的人都少了,只剩几个晒得黝黑的摊贩缩在自搭的布棚底下摇着蒲扇。迦娆把沙枣苗的浇水时间改到了清晨和黄昏,正午的时候她便缩在正屋里不肯出门,把窗纸糊厚了几层挡住那热辣辣的日光,自己靠在窗边翻那几封她娘留下的旧信。
沈行止从商路巡查回来之后歇了三日。第四天清晨余叔那边让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京城那边有新的消息。沈行止拆信看的时候坐在胡杨树下的石墩上,晨光穿过叶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迦娆正在厨房里把新蒸好的馕饼从蒸笼里取出来,隔着窗看了他一眼——他读信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眉尾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嘴角那道弧还留在原位。
她端了馕饼和热奶茶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他把信纸递给她。信是赵军爷写的,潦草而简短,大意是说沈家那边几个老辈的联名折子被朝廷彻底驳了之后消停了一阵,如今又托了人递话想联系沈行止。这次的口吻软了许多,话里话外提到祖产和族谱的事可以再商量,约莫是发现没了这个独孙他们那些老辈手里的公产也运转不下去了。
迦娆把信看完折好还给他。她拿起一块馕饼掰了一半递到他手边,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慢慢嚼着。"他们这是后悔了?"
"算是。"他把那半块馕饼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捏在手里转了一圈,"赵军爷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掂量,想回就回一句,不想回就晾着。"
"那你打算怎么回?"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馕饼,想了想。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温润而专注,他把馕饼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抬眼看她。"我想写一封回信。不回去,但把话说清楚。族谱的事他们愿意除名就除名,那些祖产公产他们想捐官库还是自己分了都随他们。但有一条——我成婚的事他们得认。不管是族谱上写还是私下知会,他们得认你是沈家的人。"
迦娆端着奶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晨光把他眼底那种被反复考量过之后定下来的笃定照得透亮。"你写这封信他们要是不同意呢?"
"那是他们的事。同不同意我都是你的人。族谱上写不写是他们的事,我心里写没写是我的事。"他说着伸手把她端奶茶碗的那只手拢住了,指尖碰着她碗沿下方的手指,"但该说的话我得说清楚。他们可以不当我是沈家的人,我不能不当你是。"
她把奶茶碗放在桌上,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那你写吧。写完了我帮你看看措辞。你那些公函写得太硬了,跟他们说话还是软和一些好。"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在晨光里被树叶的碎影滤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柔和。"好。"
那天上午他坐在正屋的桌旁写那封信,写了改改了写,桌面上铺了好几张废了的稿纸。迦娆坐在他对面缝一件他路上磨破了袖口的外袍,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和毛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交替着,偶尔她抬头看他一眼便继续低头缝自己的。
他写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定稿誊抄好。她放下针线接过来看了一遍,在他落款的后面补了一行小字——"迦娆同问安好"。字迹比她平时写的更工整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笔画让它看起来和旁边的字不那么违和。他低头看着她补的那行字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封了,在封口处盖上了那方刻着"行止"二字的玉印。
信当天就托余叔的人递出了。之后的日子恢复了惯常的节奏。沈行止照常每隔几天去余叔那里处理一些商路公函,迦娆有时候跟着去,在余叔铺子外面的矮凳上坐着等他,偶尔和路过的小学徒聊几句楼兰话。余叔有一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她一眼,捋着山羊胡说"你这姑娘现在看着比从前亮堂了不少",她听了没有接话,只低头笑了一下。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子里把那几块他从路上带回来的浅色石头摆在水盆里看颜色,阿依娜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碟新炸的油果子。阿依娜把碟子放在矮桌上看了看她蹲在水盆前的样子,那对精明的眼睛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盆里最大的一块淡青色石头捞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放回了水盆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