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两人没有分房睡。沈行止从驿馆搬来的行囊还搁在正屋墙角没来得及收拾,他只把一只小木匣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迦娆看了一眼那只木匣,认出了那方他刻了"归"字的玉料收在里面的样子,没有多问。她在榻上躺下的时候侧身面朝着他躺下的方向,他也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两拳的距离,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他们之间的被面上铺成一线冷白色的光带。
她先伸手了。她的指尖探过那道月光带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试探水温。他没有等她试探第二次。他反手把她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握着那几根微凉的指尖慢慢暖着。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沿着她食指的侧面缓缓蹭过去,蹭到了指根那两枚银戒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用指腹沿着戒面的弧度绕了一圈。
"这两枚戒指还戴着。"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低而稳。
"戴着。一枚是你敦煌打的,一枚是你京城回来路上随手捏的。两枚我都戴着。"
他握着她的手抬起来凑到自己唇边,在那枚粗糙的旧戒上吻了一下,又在那枚精致的錾花戒上也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她指根的皮肤带过一阵温热的触感,她蜷了蜷手指但没有收回去。
"明天我再去给你打一枚。"他说,"三枚叠着戴。"
"你倒是有钱打银戒。俸禄还没发下来呢,你先攒着。"
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把她的手放回被面上,然后侧过身来面朝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月光里又近了一些。他看着她侧卧的轮廓,眉眼被月色描得柔和而分明,她的呼吸正在渐渐平稳下来,但他知道她还没有睡着。
"迦娆。"
"嗯?"
"你刚才问我怪不怪你的时候,我有一句话没有说。"
她睁开眼看着他。月光把他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他眼底那些暗沉的东西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笃定。
"你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但我不怪你。那些画面让我疼了那么多个晚上,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窗纸上灭灯的那个瞬间。但是——"他停了一下,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那些画面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不是每一晚都那么疼,我可能早就走了。是那些疼把我钉在墙根下面等着你开门。"
她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挪过去把脸贴在了他胸口。他的手臂自动环了上来拢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指腹在她脊椎线的位置轻轻按着。
"你以后不要再说那些画面了。那些事情翻过去了。你再说我就去把它涂掉。"
"你涂不掉。"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我记着的。但我答应你以后不提了。"
她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均匀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一只被焐暖了的猫慢慢展开了蜷缩的爪子。他在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轻轻把手臂抽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在她侧脸的弧线上又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榻边已经空了。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那半面被褥,被面和枕头上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冷香气息,混着外面院子里透进来的晨光和泥土的潮意。她坐起来揉着眼睛望了望窗外——沈行止正蹲在墙根下给沙枣苗浇水,穿着一件他从前在楼兰老院穿过的那件浅碧色旧袍子,袖口被他自己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被日光晒出的一道浅淡分界线。
她披了外衣走出去,蹲在他身侧看他浇水。他的动作比从前更熟练了,水瓢倾斜的角度刚好把水淋在每株沙枣苗的根部而不溅到茎叶上。他浇完一排直起身来的时候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晨光把她的面容照得透亮,她散着头发穿着外衣蹲在他身边,嘴角带着那种刚睡醒时还没完全撑开的、懒洋洋的弧。
"灶上热着奶茶。你进去喝。"他说。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脚踝的银铃在她伸展的动作里细细地响了一串。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