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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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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窗纸外涌进来铺满了半间屋子,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才慢慢看清榻边的景象——沈行止不在榻上,但被她枕着的那半边被褥还带着余温。她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那片凹陷,指腹触到棉布的温度暖洋洋的,又缩回被子里多赖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有人在扫地的沙沙声,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哗啦声,接着是胡杨树枝条被拨动的轻响和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把嘴角那道翘起来的弧度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沈行止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的白汽,他看见她还裹在被子里蜷着,便把碗搁在榻边矮几上,在榻沿坐下来伸手拨了拨她散在枕上的头发。

"醒了就起来喝碗热茶。阿依娜一早送来的羊奶茶,还加了姜丝。"

迦娆在被子里动了动,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几时了?"

"日头升过胡杨树梢了。快午时了。"

她"嗯"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但鼻尖嗅到了茶碗里飘出来的羊奶和姜丝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沈行止听见了,嘴角那个笑意加深了一度,没有戳穿她,只是端起茶碗吹了吹递到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嘴唇边。她张嘴喝了一口,滚烫的奶茶滑过喉咙带着羊奶的醇厚和姜丝的辛辣,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熨开了。

她喝了大半碗才终于从被子里坐起来,伸手接过了茶碗自己捧着。沈行止把一件厚外衣给她披在肩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暗青色的旧袍子——不是她给他缝的那件浅碧色的,而是他自己从行囊里翻出来的。她看着他转身去整理桌案上的杂物时被晨光照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恍惚。那么多天赶路、躲藏、奔走之后他们终于坐在了这里,这间小院、这扇窗、这碗热茶,一切都是她从前拥有的,但一切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喝完茶起身洗漱了,换了件厚实的冬衣走到院子里。晨光把满树光秃的枝丫照得清晰分明,枝头挂着的铃铛骨片和棉绳在无风的日光里静静地垂着。沈行止正蹲在墙角给那几株沙枣苗检查覆土,手里捏着一把干草在添补被夜风吹薄了的地方。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像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人。

迦娆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沙枣苗的茎秆。茎秆还是绿的,被阿依娜照料得很好,入冬前覆的厚土把它们护得严严实实。她侧过脸来看沈行止蹲在身边的侧影——他的外袍下摆沾了灰,指尖捏着干草的样子和他在灯下缝衣袍时一样耐心,手指修长有力,连添草覆土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端正的、把事情做漂亮了的利落。

"沈行止。"

他偏过头来看她。

"你早上起来都干了什么?"

"扫了院子的地。打了水把厨房水缸续满了。检查了沙枣苗的覆土,有缺的补上了。又把行囊里剩下的干粮归整了一下。"他说着把手里的干草添完拍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够的话我再找些活干。"

迦娆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晨光把他眼底那些还在持续回暖的东西照得透亮,他站在那棵胡杨树下看着她笑的时候和数月前那个在暗娼馆里退后半步说"姑娘请自重"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够了。"她说,"你干这么多活,回头阿依娜该说你抢她的事了。"

"那我跟她商量着干。"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们脚下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迦娆伸手把头顶一根垂得过低的铃铛绳拨了一下,铜铃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余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了两息才散。

那天他们没怎么出门。阿依娜午后又送了一锅炖菜过来,放下就走,说下午要去帮城东的人家晒干果,晚些再来。迦娆和沈行止坐在正屋里就着那锅炖菜吃了午饭,饭后他把碗碟洗了,她在榻上靠着墙翻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把碗碟收好之后在桌旁坐下来,从行囊里翻出那枚从敦煌带回来的旧银料,用小錾刀慢慢地修着边角。

"你在做什么?"

"刻东西。之前说的玉佩,我从敦煌带了一块玉料回来,还没打磨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休息你的,不用管我。"

迦娆把书放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看他手里的活计。他手里攥着一块拇指大的青白玉料,已经被磨出了大致形状,像一枚椭圆的佩坠。他用细錾刀在上面慢慢地刻着极浅的纹路,笔画很细,她凑近了才看清是缠枝的纹样,边缘绕着几朵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花。

"你自己刻?"

"嗯。等刻好了再找根好看的绳子给你串上。"

她看着他低头刻玉的样子。錾刀在玉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指节微微弓起控制着力道,每一下都精准而稳妥。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刻出第一片花瓣轮廓的位置,指尖触到微凉的玉面和他刚刻出的浅槽边缘。

"好看。"她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种被夸了之后压着不上扬却又忍不住的弧。"等完工了更好看。"

她重新靠回椅背上看他刻玉。午后窗外的日光渐渐从正白变成暖黄,从东窗移到了西窗,那枚玉佩在他手里逐渐成形——缠枝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边缘的花瓣也越来越分明。他刻到一半放下了錾刀揉了指节,她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上,两枚银戒在交叠的指间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叮声。

晚饭后阿依娜果然又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吃的,倒是捏着一封用暗黄色旧纸封着的信函。她走到正屋门口把信函递给迦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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