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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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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角楼出来的时候夜色正浓。沈行止牵着她的手从偏门闪进一条窄巷,月光被两侧的高墙遮去了大半,巷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走在她前面半步,一手牵着她一手探着前方的墙壁,指腹擦过粗粝的砖面判断方向。

"这边。往西走一段有个荒废的宅子,我先前盘好了落脚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夜风里几乎只有她能听见。

迦娆跟着他的步伐快步走着,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一层薄薄的湿意——不是热的,是夜风里走急了的微汗。她攥了攥他的手指作为回应,他便更紧地回握了一下。

两人在迷宫一样的暗巷中穿行了好一阵子。沈行止显然提前踩过路线,每到一个岔口都不需停顿便拐进正确的方向。最后他在一扇不起眼的褪色木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便无声地开了。

院子和楼兰那个小院没法比。很小的一片天井,三面围着低矮的厢房,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角落里积着几片干枯的落叶。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的,推开之后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旧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未点亮的油灯。

沈行止把门掩好,摸出火折子点亮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在狭小的屋里拓开一圈温暖的领地,将两人被夜风吹冷了的面容照得暖和了几分。他放下火折子转过身来,看见迦娆正站在门边解披风的系带,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在绳结上绕了两下没解开。

他走过去替她把那个绳结解了,披风从她肩头滑落下来被他接住挂在了椅背上。他又替她把发间那朵松散的银簪取了下来,乌黑的发便彻底散落开来铺了满肩。

"这里暂时安全。"他说话时声音比方才在角楼里松弛了一些,但眉间那层淡淡的警惕还没完全褪去,"天亮之前先歇一歇。等天亮了我想办法递折子进宫。"

迦娆在榻沿坐下来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小腿。三十七天赶路的酸痛在角楼那次踮脚和奔跑中又被唤醒了,脚踝也隐隐有些胀。她在榻沿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他正站在桌旁,就着油灯的光在翻什么纸张之类的东西。灯影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些因为瘦了而更加清晰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里让她心口又软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院墙外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进来时经过的那条巷口停住了,然后是低低的、压着嗓子的对话声。其中有一个声音迦娆觉得很耳熟,粗粝而带着西域口音,像是她在哪里听过。

沈行止手里的纸张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紧直的线。

脚步声在巷口徘徊了一会儿,似乎在找什么门牌。然后对话声停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微呜咽。

沈行止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来,神色比方才凝重了一些。

"有人跟着你过来的?"

迦娆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出客栈的时候很小心,绕了两条巷子才往城北走的。"

"那刚才巷口的脚步声……有一个人说的是西域口音。"

迦娆愣了一下。那个耳熟的、粗粝的西域口音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和一张模糊的脸对上了——商队里搭伴的散商之一,一个高高瘦瘦的胡人青年,一路上话不多但每次歇脚都会多分她一块干粮。她记得他叫什么来着……阿桑。在敦煌的时候他多塞给她一块面饼,笑着说"路上还有好几天,别饿着"。

"商队里的人。"迦娆说,"跟了我一路……大概是担心我。"

沈行止看着她。灯影把他的面容分成了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侧显得格外深沉。他把手里的纸张放回桌面上,声音放得很平:"那个商队的人,一直跟着你到京城?"

"只是同路。他是散商,搭商队的货跑买卖。"迦娆说,"路上他多分了我几回干粮,别的没有什么。"

沈行止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息,那两息里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又被别的什么东西替换上来。他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她拢向自己。

"明天一早我去递折子。递完之后我们立刻出城,等消息期间不再露面。"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这之前如果有人找你……别单独见。"

迦娆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灯光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清晰分明,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着,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紧绷。"你怕那个商队的人?"

"我怕有人通过他找到你的行踪。"他的声音沉了一度,"我出府的事现在应该还没有传开。但如果沈家那边的人知道我跑了,他们会把所有和我有关的人盯一遍。你在京城落脚的客栈、你联络过的人、你路上同行过的商队——他们都会查。"

迦娆伸手碰了碰他绷紧的下颌,指腹沿着那道棱角抚了一下。"知道了。明天我跟你一起走,不乱跑。"

他低头看她。灯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温暖而柔和,她仰着脸望着他,眼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倦色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松快而舒展的。他那层紧绷慢慢缓下去了一些,握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两人在旧榻上和衣躺了下来。迦娆被他拢在怀里蜷着,脚踝的银铃脱在了榻边,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响。她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觉得这间简陋落灰的小屋比任何宽敞明亮的宅子都让她安心。

但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沈行止已经不在榻上了。桌上的油灯还燃着,灯芯被拨得很低只剩一线火苗,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我去递折子。午时之前回来。勿出门。"

迦娆把纸条看了两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渗进来,灰尘在光柱中上下漂浮着。她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屋里走了几圈活动僵硬的筋骨,然后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看。

天井里的灰还是薄薄地铺着,墙角那几片枯叶被夜风吹挪了位置。一切都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她又走回桌旁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听见院门被叩响了。

叩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不是沈行止的力道,他叩门的声音她认得,比这个略重一些。她坐在桌旁没有动,那三下叩门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又响了,还是三下。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院门外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胡人青年,深褐色的卷发在晨光里泛着毛糙的光泽,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正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门缝里张望,神色有些犹豫。

阿桑。

迦娆把门拉开了半扇。晨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一地的淡金色,门外的胡人青年看见她的脸,先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又换上了某种更复杂的、介于关切和担忧之间的神气。

"迦娆姑娘,你果然在这里。"阿桑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粝而沙哑,带着楼兰那边特有的卷舌口音,"我从客栈老板娘那里打听到你昨晚没回去住,想着你可能遇到什么事了……这京城你人生地不熟的,我帮你寻了个安稳的住处,比我住的货栈好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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