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多了。"他说。烛火把他眼底的暖意照得透亮。
迦娆摇了摇头:"没有。就半壶葡萄酒而已。我酒量比你想象中好得多。"
她说着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微热,指腹按着他下颌两侧的弧度,拇指在他颧骨下方的位置轻轻蹭了蹭。她低下头凑近他,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着,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
"沈行止,"她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拿出来的,"你明天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
他抬起手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上,指节收拢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我也会想你。"
"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
"一天写一封。"
"不用那么多。三天一封就够了。鸽子飞得累。"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胸腔里低低地闷出来,在烛火和暮色里格外好听。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心。
温热的唇瓣贴在她掌心的那一瞬,迦娆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之后是更急促的、砰砰作响的跳动,她攥住了他的手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头,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烛火在他的瞳仁里映成两簇小小的暖焰,他垂着眼看她的目光温润而深长,像一条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河。
"今晚别睡太早。"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抽了下来,乌黑的发失去了簪子的固定便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和背上。他把那枚银簪放在了桌上,然后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了里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烛火被风带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外间的桌面上那枚银簪静静地躺在那里,簪头的沙枣花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花瓣的边缘在烛火的跳动中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里间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曳的烛光。偶尔有低低的话语声从缝隙里渗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然后是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截又溢出来的那种笑。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烛火偶尔爆裂的一声噼啪混在一起。
过了许久,那线烛光熄灭了。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正屋里那枚银簪的烛影吹散了,屋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静的暗色。
院中的胡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满树的铃铛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在为谁奏一支不知名的送行曲。那声响在夜色里飘荡了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偶尔一两声的低哑余响。
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地碎银般的冷光。里间的榻上两个身影蜷在一处,被子盖到肩头,迦娆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指腹贴着她后腰那一片肌肤,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他已经醒了有一阵了,但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方向,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和院子里偶尔响起的铃音。
窗纸外的天光从深蓝渐渐变浅,从墨色转为鸦青,又从鸦青渗出一线极淡的暖金色。他在那一线暖金色从窗纸边缘透进来的时候轻轻抽出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作极轻极慢,每移动一寸都停下来确认她没有被惊醒。
他起身穿好衣裳,是那件他自己缝好的浅碧色新袍。衣料柔软贴身,袖口正好到腕骨,下摆恰好及踝,针脚整齐而细密。他在昏暗的晨光里系好腰带的系扣,又把自己行囊里零散的东西收拾齐整挎在肩上,然后走到榻边蹲了下来。
晨光还暗着,她侧卧在榻上的轮廓被昏暗的光线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弧线。散开的黑发铺满枕上,脸埋在枕中只露出半面侧脸,呼吸均匀绵长。他蹲在榻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指尖。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低下头,在她散落在枕边的发梢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他起身,推开里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胡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枝叶间挂着的那根红绳在晨曦里微微飘拂。他站在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看那棵挂满铃铛的老胡杨,看墙角几畦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沙枣苗,看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初燃的灶火余温。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巷子里的晨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和远处骆驼商队将醒未醒的隐约铜铃。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墙上方露出的胡杨树冠。满树的铃铛在晨风里细碎地响着,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和他道别。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楼兰东城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而在院门合上之后的几息里,里间的榻上,迦娆睁开了眼。
她面朝着床榻外侧的方向,望着那扇半掩着的里间门。晨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金色线条。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平静如常,但那双含笑的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被晨光映得分明的水光正缓缓地漫上来。
她没有动。就那样侧躺着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晨光。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混在清晨楼兰城渐起的喧嚣中,终于听不见了。
满树的铃铛又在风里响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替谁问了一声:他走了,你怎么办?
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