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提着针线筐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站在胡杨树下的沈行止,又看了一眼迦娆发间那朵银质的沙枣花簪,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却偏偏抿着嘴没说一个字。
三个人在正屋的桌旁围坐下来。桌上摊着那块浅碧色的布料,阿依娜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两下布面,点了点头:"料子不错,就是略薄了些。做夏袍正好,现在天凉了得絮层里衬。"
"那您帮我裁个型出来,剩下的我自己缝。"迦娆也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料,柔软的质地贴着指腹,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绢。
阿依娜斜了她一眼:"你缝?你缝的针脚能有蚂蚁爬得直就不错了。"
沈行止坐在一旁,面前的粗陶碗里盛着迦娆方才泡的热茶。他看着两个女人凑在灯下对着布料指指画画,灯油的光将她们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暖,阿依娜粗糙的手掌和迦娆纤细的手指同时在浅碧色的布料上比比划划,一粗一细,像两株形态不同却生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微苦回甘,在舌尖上漫开一层温热的涩意。他把那股涩意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桌旁那个低着头的侧影。
"沈公子,"阿依娜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起来让我量个尺寸。"
他依言站起来,走到桌旁。阿依娜从针线筐里抽出一条软尺,示意他张开手臂。他微微张开双臂,阿依娜拿着软尺从他肩头量到腕骨,又绕过后背量了肩宽和腰围,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迦娆趴在桌沿上撑着下巴看他量尺寸的模样,灯火在他侧脸上跳动,那件月白旧袍被他张臂的动作绷出了肩背的轮廓线条。
"腰围二尺三。"阿依娜报完最后一个数收了软尺,低头在布料上用剪子比划着裁出轮廓来,"你个子高,按这个尺寸做出来袍子下摆能到脚踝上方,正好。"
迦娆拿过软尺在自己腰上也比了比,二尺三的尺寸比她自己的腰围宽了约莫一掌。她看着手里的软尺刻度,又抬眼看了他一眼,灯火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朗,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被女人量尺寸时该有的局促。
"沈公子,你在京城的时候也让裁缝量过吧?"
"自然。府上有常年的裁缝,每季做新衣时来量一次。"
"那被女人量身子,也这么自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灯火在他瞳仁里映成两簇跳动的暖焰。"府上裁缝也是妇人。年过半百的。"
"哦,年纪大的你自在。年纪轻的就不自在了?"迦娆说着放下软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方才被软尺蹭歪的衣缘,指尖顺着他锁骨上方那道弧线滑过,停在他喉结下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她的指尖。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点着他喉结的那只手背上,没有收紧,就那样松松地拢着,指腹贴着她的指节。
"迦娆,"他的声音低了两度,在昏黄的灯火里像被浸了蜜酒,"你再这样,今晚这衣裳就裁不成了。"
阿依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裁布,把剪刀和布料之间咯吱咯吱的声响拉得又长又响,像是在说"我聋了,你们继续"。
迦娆笑了一声,从沈行止的掌心底下抽回手,退回到桌旁坐下,重新撑着脸颊看阿依娜裁布。她指尖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微烫,那温度在她指尖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阿依娜裁好布样后又指点着迦娆如何缝制里衬和收边,迦娆接过针线试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地爬了半寸就停了手。沈行止从她手里把那块布料和针线接了过去,低头在烛光下看了几眼阿依娜教过的针法,便沿着她停下的那个位置继续缝了下去。
他的手很稳,针脚整齐细密,每一步都踩在阿依娜画好的线上。迦娆凑过去看他缝布的样子,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分明,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嘴角带着一点专注时自然的微抿。
"沈行止,"她轻声说,"你连针线都会?"
"军中学过缝补。北境戍边时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补。"
"那你缝得比我好多了。"迦娆看着他指尖的针穿过布料又抽出的利落动作,针脚匀称而工整,比她歪歪扭扭的缝法不知好了多少,"那这件袍子你自己缝。我负责裁布的部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弯笑意在烛光里格外柔和:"好。"
阿依娜在旁边收拾了多余的布头和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碎线,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我回去了。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旁挨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迦娆正低头看他缝布的动作,侧脸的弧度在烛光里被勾得柔和而舒展;沈行止一边缝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偏着头看她,那个目光里的东西阿依娜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次,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另一个人——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值得用余生慢慢端详的东西。
阿依娜把院门轻轻带上了。铜钥匙在夜色里叮当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响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迦娆坐在桌旁靠着椅背,侧着身子看他缝布。他的动作专注而从容,针脚在烛光下一道一道地延续下去,像在织一片安静的时光。
"沈行止。"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他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过了下一道布面。"你问这个做什么?"
迦娆拿过他搁在桌上的一块碎布头,在指间绕来绕去地折成一个小结。"随口问问。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楼兰这间小院里,你不回去,你府上的人该着急了。"
他放下针线,转过脸来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里面那些温热的、不加遮掩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
迦娆把手里那块布结拆了又重绕了一遍,绕成一只更小的结。"我不想你回去。但你总得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