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身边也跪了下来,同样叩了一个头。两人并排跪在木匣前,面朝那潭安静的水,像一对回到故土的新人正在拜谒祖先。
叩完之后沈行止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掌心扣着她的小臂把她拉起来,拉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指腹顺着她小臂的内侧缓缓滑下去,最终握住了她的手。
迦娆低头看着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包裹着她的,指腹干燥温热。她扣紧了他的手。
"沈行止。"
"嗯。"
"你方才说的那句'替家父叩首谢罪',是你自己要说的,还是你爹让你说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他的眼底有两簇小小的光,像那潭水面反射进来的天光落进了他瞳仁里。
"是我自己。我爹这辈子没有对他说出口的话,我替他说。"
迦娆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平日的撩拨和漫不经心,只有一种温柔的、被什么暖意泡透了的东西。她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松开来。
"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我不想在河道里睡,万一夜里涨水怎么办?"
她说着转身往下游走,赤足踩在湿沙上,脚踝的银铃细细地响了一声。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然后她的手被重新握住了——他从后面赶上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左手。
迦娆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弯了起来。
他们沿着河道走了一段路,在河道侧壁找到了一处高起的平坦岩台,离河床约莫一人高,干燥通风,视野开阔。沈行止攀上去清理了表面的碎石和积沙,又把行囊里的油布铺好,然后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夜幕正从四面合拢。河道上方的天光从深蓝渐变为墨色,几粒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暗淡而遥远。沈行止生了一小堆火,火光在岩台的凹陷处被壁面反射,将两人围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迦娆靠着岩壁坐着,手里把玩着从木匣里带出来的那枚有裂痕的白玉佩。火光照在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痕在光影中忽明忽灭,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块玉佩?"沈行止坐在她对面,隔着火堆看她。
迦娆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望向他。
"我留着。"她说着,把玉佩系在自己腰带内侧的暗扣上,扣紧了,"你爹的那枚给你,这枚我娘刻过字的,归我。"
他点了点头。火光里他的面容被暖色浸润着,平日里那层端正自持的外壳在火光中显得薄了许多,底下露出的一些他从未示人的神情正在一点点浮上来——疲惫、柔软、某种深藏的渴望。
迦娆注意到了那种渴望。它藏在他望向她的目光里,被火光一照便无所遁形。
"沈行止。"她叫他。
他抬眼看她。
她把玉佩系好之后拍了拍手,然后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火堆在他们之间,她挪过去的时候火光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密,像两片颤动的蝶翼。
"今天你当着那潭水的面跪了,叩了头,说了替父谢罪的话。"她在他身侧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火堆的暖意将两人拢在同一片光里,"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对不起的人是我娘,但你对我——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瞳仁里跳跃,那两簇火焰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像盛了两盏热酒。
"有。"他说。
"哦?说来听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垂。他的指尖微烫,触感像被火焰尾梢舔了一下,她耳垂上那颗细小的银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退了那半步。"他的声音低而缓,带着某种近似告解的语气,"那半步,是我不对。"
迦娆听着,眉眼间那层戏谑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和他自己曾说过的那种"控制不住"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赔?"她的声音也低下来,像在和他的低语接应。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干柴爆裂开来,溅出一粒火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连眼都没眨。
然后他俯下身来,唇覆上了她的。
这一次的吻和上午那个完全不同。上午那个是克制的、试探的,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此刻这个吻却是滚烫的、不容她逃避的,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腰侧滑下去,停在她后腰那个凹陷的位置,掌心稳稳地托着她。
迦娆被他吻得呼吸发颤。她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的唇从她的唇移到她的下颌,沿着下颌线缓缓往下,在她颈侧停住了。他埋首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地喷在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让她整片后颈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沈行止……"她的声音碎成几截,像被夜风揉乱的铃音。
他没有抬头。唇贴着她的颈侧,声音闷而哑:"赔你。用什么都赔。"
他的唇在她颈侧流连了很久,像在借着那个触感确认什么、等待什么。迦娆闭着眼,手指从他胸口滑到他后颈,扣着他后颈微湿的发尾,把他按得更近了一些。
岩台上的火堆噼啪地响着。河道上方那一线夜空里,星子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静静地亮着。风从河道下游吹上来,将他们的衣摆和碎发搅在一起,像两株正在彼此缠绕生长的藤。
后来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喘。迦娆靠着岩壁,脸颊泛着被火烤过般的薄红,眼角带着一层潮湿的水光。他坐在她身侧,一只手仍然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那一片衣料,力道很轻很慢。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她忽然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打算找到沙中玉门就回。现在……"他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现在看你。"
迦娆笑了一声,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在沙漠里晒了一整天太阳的猫终于翻了个身。
"看我做什么?我能在沙漠里养活自己。你京城那些事不用回去办?"
"要。但也不急这十天半月。"
"那行,"她往他肩头靠了靠,下巴搁在他肩窝的位置,"回程路上我跟你回京城,住你府上三个月。伙食得好,每天得有葡萄美酒,还要一个专门给我洗衣裳的小丫头。"
他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发顶,嘴角那弯笑意无声地深了一度。
"好。"
"你别敷衍我。到时候要是不给,我就把你这块玉佩卖了换钱。"
"那玉佩上刻着你的名字了,卖了也折寿。"
迦娆仰起头来看他:"谁说的刻着我的名字?那分明是——"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角,把后面的话堵了回去。动作很轻很短,像一粒火星落在夜露上,倏地灭了,但留下的一小片温热久久不散。
迦娆闭了嘴,重新靠回他肩头。
沙漠的夜里星子越来越密,将那一线夜空铺成了碎银般的河。河道深处偶有细小的水声从岩壁的缝隙中渗出,滴答,滴答,像在为某些正在发生的事打着遥远的节拍。
火堆渐渐燃尽了。她在他肩窝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