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娆在门内站着,耳朵贴着门板,听到他脚步声渐远,才直起身来。
她脸上的笑意褪去了。
她走进里屋,从墙角一口旧木箱深处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用羊皮包裹的东西。羊皮已经脆硬发黄,被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是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璧。玉质温润,青白色,断面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被烧过的焦色。
其中一半玉璧的内侧,刻着四个极小极浅的字。
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羊皮重新裹好,塞回木箱最底层。
"沙中玉门……"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沈行止,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院中胡杨树上的铃铛还在风里响着。叮,叮,叮。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沙粒。
翌日卯时,天色将明未明,楼兰西城门外晨风料峭。
迦娆裹着一件厚重的墨绿色毛毡披风,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头发利落地编成一条粗辫垂在左侧肩前。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到的时候沈行止已经到了。
两匹驼马,一辆轻便的木板车,车板上堆着干粮、水囊、油布和绳索,收拾得规整而简练。沈行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用布带扎紧,腰间别了一把短刃。他站在驼马旁,晨光从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浅金色的剪影。
迦娆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匹驼马的脖子。驼马温驯地喷了个响鼻,湿热的鼻息扑在她手背上。
"就咱们两个人?"
"两个人足够。人多反而招眼。"
迦娆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他的面容比灯下更清晰了几分,眉宇间那股端正自持的气韵没有被粗布短褐遮去半分,反倒因这朴素的装束显得更加干净出尘。
她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般的心思。于是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把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极轻,指尖擦过他耳廓的边缘,只一瞬。
沈行止僵住了。
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脖颈到耳根泛上一层极淡的薄红,在她缩回手之后才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偏开了脸。
"姑娘,"他说,声音比平日哑了半分,"请自重。"
迦娆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公子,你这三个字我听着怪耳熟的。上回我跳舞你说了,方才你又说——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沈行止沉默了一息,低声道:"上车罢。"
他转身上了车板,背对着她,去整理那些原本就整理得很规整的绳索和油布。迦娆看见他耳根那层薄红还没褪尽,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她翻身上了车板,在他对面坐下。驼马被轻轻一策,迈开四蹄朝西行去。楼兰的城墙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土黄色的轮廓渐渐融进灰白的晨雾里。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沙碛,一层淡金色的光正从东方铺洒过来,将每一粒沙都染成了碎金。
迦娆靠在车板上,眯着眼望着前方的路。
"沈公子,"她扬声喊他,"你还没告诉我,那位病故的长辈,是你什么人?"
沈行止背影微微一僵。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迦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驼马蹄声和风吹沙砾的沙沙声里,几乎被淹没。
"家母。"
迦娆闭了嘴。
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望着那个端坐的背影,在晨光里,脊背挺直如一棵被风沙磨去了皮、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胡杨。
她忽然想起昨夜里那块玉璧内侧刻着的四个字。
那四个字,和沙中玉门无关。那是两个名字。
一个名字她认得,是她母亲的。
另一个名字——她昨夜里对着油灯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的——姓沈。
风从西面来,裹着细沙拍在脸上微微刺痛。驼马踏着规律的步子往前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沙覆盖了。
天地间空旷得只剩下风声、蹄声,和对面那个人偶尔被风吹起的衣袂声响。
迦娆把毛毡披风裹紧了些,闭上了眼。
她想,这一趟路,恐怕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