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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沙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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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风从没停过。

它从阿尔金山南麓俯冲下来,裹着碎沙与干涸的草屑,敲打在楼兰城外那些土坯垒成的矮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声。白昼的暑气尚未散尽,暮色里的空气浮着一层燥热的余温,混着骆驼草和远处牲畜栏里传来的腥臊气味。

迦娆坐在窗台上,光裸的小腿垂在墙外,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踝上那串银铃便跟着碎碎地响,叮,叮,叮——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小而轻盈的东西,在暮色里跳着一支无人观赏的舞。

她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胡杨叶,对着最后一缕天光看。叶片上脉络分明,薄而脆,轻轻一捻就碎了。碎屑落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像淡金色的尘。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阿依娜那双磨得只剩半寸高的木屐,踢踏踢踏地从窄巷那头过来。

"迦娆,张老板带了客人来,点名要看你跳那支《沙洲月》。"

阿依娜站在巷子口,仰头看她。暮色勾勒出阿依娜圆而扁的脸,眉心那颗红痣在昏暗中格外鲜明。她是个中年胡女,身量敦实,腰间挂着一大串铜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仿佛是这座暗娼馆的某种预警。

迦娆没有低头,只是把捏碎的胡杨叶末从指间抖落,让风带走。

"张老板?上回他把酒泼在我裙子上,我还没找他要洗裙子的钱。"

"这回不一样,"阿依娜压低了声音,肥厚的手掌在身前摆了摆,"带来的是从京城来的贵客。穿的是丝绸——你见过的,那种极好的,抚上去像水一样的丝绸。出手大方。"

迦娆终于偏过头,垂眼看向巷子里那个敦实的身影。

"京城来的?"

"嗯。听说是来走商道的,但看那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做买卖的人。"

"那像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像官。但又不全像官。反正——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迦娆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足落地,银铃响了一串。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流苏缀饰,把原本松垮的肩带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更精致的锁骨线条,然后对着阿依娜笑了笑。

"走罢。"

暗娼馆的大厅今夜点满了油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那几盏琉璃罩灯也被人搬了出来,灯油里掺了西域商人带来的安息香脂,烧起来时烟气淡而甜,缭绕在低矮的梁木之间,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的琥珀色。

张老板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面前摆了一壶最好的葡萄酒。他今日换了身新的赭色长袍,腰间的玉带扣擦得锃亮,显然是为了在客人面前撑场面。而他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

迦娆从侧门的帘后望出去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顿。

那人穿一袭月白锦袍,襟口和袖缘绣着暗银的云纹,极淡,几乎融在衣料的光泽里,只在灯影偏转时才若隐若现地亮一下。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分明,修长干净。面上覆着一张简陋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

那双眼睛。

迦娆见过很多男人的眼睛。贪婪的,色欲熏心的,故作镇定的,轻佻浮夸的。她见过商贾在酒醉后红着眼往她腰间摸的手,见过官差借着搜查的名义掀她的裙摆,见过年轻的胡人武士在篝火旁直勾勾盯着她跳舞的喉结滚动。

但她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那双眼瞳颜色极深,像墨玉浸在冰水里,沉静、冷冽、不带一丝波澜。他看过来时,目光是平直的,穿过缭绕的灯烟和晃动的舞娘身影,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估价、可以被衡量、可以被归类的东西,但绝无半分该有的热意。

他在看她,又好像根本没有在看她。

迦娆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她最熟悉的领地里突然划出一道界线,而她被隔在了外面。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一颦一笑牵动所有人的视线,习惯了让那些目光里带着渴求、焦灼、或者至少是某种能被利用的情绪。

但这个人没有给她任何东西。

他坐在那里,像一捧从天山上凿下来的雪,搁在这间烟气缭绕的暗娼馆里,格格不入,却又纹丝不动。

张老板已经看到了她,站起来挥手:"迦娆!快来,给沈公子跳一支最好的!"

沈公子。

迦娆在唇齿间把这个姓氏含了一遍,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今晚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薄纱舞裙,上身是一件极短的紧身绣花小袄,腰肢裸露在外,往下是层层叠叠的纱,走动时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腿的轮廓。她赤着足,脚踝银铃细碎,每走一步都在木地板上留下隐约的、带着余温的印记。

她走到大厅中央,朝张老板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那双含笑的眼便转向了他旁边的人。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带着西域口音的软调,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头一回来楼兰罢?"

那人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踝的银铃上,又移回她脸上。

"是。"他答。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朗,像溪水淌过青石,温润,但缺少温度。

"那可要好好看一看楼兰的舞,"迦娆笑着,腰肢轻轻一摆,裙纱随着动作漾开一圈涟漪,"楼兰的沙,楼兰的月,还有——楼兰的人,都是外头见不着的。"

她说着,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脚尖几乎碰到他锦袍的下摆。她倾身,浓密的睫羽半垂,从那个角度望过去,能看到他下颌微微绷紧的弧度。

"公子觉得呢?"

他在那一瞬间退开了。

后退的动作很轻,幅度极小,只是身子微微后仰了些,袍袖随之拂过桌面,将那盏葡萄酒的杯沿碰得轻轻一响。但他的眼神没有乱,仍旧是那副沉静如雪的样子。

"姑娘请自重。"

四个字,不高不低,客气而疏离。

迦娆直起身,笑意更深了。她忽然觉得有趣——非常有趣。这个人退后的那半步,像是一个惊弓之鸟的本能反应,但他面上却端得纹丝不乱。越是掩饰得完美,越是说明有什么东西在被掩饰。

她转身走向高台,脚踝的银铃在她转身时甩出一串清脆的响,像在嘲笑什么。

乐师拨响了琵琶。胡笳的低吟紧随其后,紧接着是羯鼓急促的敲击,从缓到急,从低到高,像沙暴来临前逐渐加重的风。

迦娆开始跳舞。

她舞起来的模样和方才说话时判若两人。方才她是慵懒的、游刃有余的、带着笑意的钩子;此刻她却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在木质的台面上旋转、翻滚、燃烧。石榴红的裙纱随着她的动作翻涌如浪,裸露的腰肢在灯下泛着蜜色的光,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滚落,在腰窝处短暂停留,然后消失进裙腰的缝隙里。

她跳到最烈处,忽然仰面倒下,长发铺散在台面上,腰身弓起,一只手沿着自己的小臂缓缓上滑,指尖从腕骨到肘弯,像在抚慰什么,又像在邀请什么。

满室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张老板攥紧了酒杯,旁边几个胡商模样的男人喉结上下滚动,有一个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又被同伴拽回去。

迦娆的眼尾余光扫过台下那个角落。

沈行止端坐着。他面前的葡萄酒纹丝未动,那双沉静的眼透过青铜面具的孔洞望向她,目光依然平直。但她看见了一件事——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原本舒展开的指节,此刻微微蜷了起来。指腹抵着掌心,像是在用力按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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