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那男子的面貌,这汉子登时变了脸色。
他即刻丢下手中的木桶,回身进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弓。
弓弦被拉开,“嗖”地一声,弓箭朝着穆铮飞去,穆铮正将缰绳揽在手里,正欲驾马,直觉不对,猛地回头却来不及闪避,那箭矢从他背后狠狠扎入。猝不及防的箭羽没入后背,他身子往前一倾,咬牙撑直了脊背。
“残暴的贼子,你不配做城主!去死吧!”那拉弓之人大喊,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前朔安城人。
穆铮抽出短刃,对准身后那拉弓射箭之人,猛地掷过去。
匕首正中那人脖颈,鲜血喷射,穆铮一把按住杜荞的脑袋,阻止她回头,不让她看。
他抓紧缰绳,夹了马腹冲出了村子。
既然那人是朔安城余孽,想必此地的余孽不止他一人,动静闹大,一会儿恐会招来更多余孽的报复,穆铮顾不上身上的伤,驾马离开。
路途颠簸,他背后还插着一支箭,伤口血流不止,染湿了衣裳。
策马行进一段路程,穆铮感到视野里的树影和田野开始模糊,他双腿再次夹紧马腹,想催马快行,但力道却远低于他所料。
他突然握过杜荞的手,将缰绳塞进她手里,低头对她道:“抓牢了。”她攥紧手里的缰绳,听见身后的男人喘了一口气,又道:“别勒太紧。记着,腿夹住马腹是催它快走,若要停下,就使劲勒住缰绳。”
杜荞认真地听着他的话,她意识到他的声音好似越来越轻。
“一会儿找地方把我丢下,你自己方便隐蔽,不会被刺客盯上。”
她回头欲说话,他却阻止,又掰过她的手,在上面画着什么:“沿路拿石头在树干或石块上划下这个标记,护卫军看见了,会来找你。”
“你不是会些防身招数吗,拿着这把匕首,若是遇见歹徒,不可犹豫,对准他的脖子或眼睛,定要果断下手。”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匕首,塞进她手里。
“若万一遇见刺客,就告诉他们我在哪,他们若还不放你,”他贴耳对她交代:“你就拿永宁大内的布防相诱,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以以此相换,他们不会动你。”
杜荞怔住了,下意识摇头。永宁大内布防,那是连朝里重臣都不知道的机要,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时刻,保全性命要紧,我许你这样做。”穆铮看出她的抵触,又道了句:“放心,上都的将军将士们不是吃闲饭的。”
杜荞还是摇着头,嗓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我不,城主,您为何说这些呀?我们一起回去,我们要一起回去......”
穆铮喘着气:“杜荞,记住我说的了没有。”
看她小脸拧的厉害,抵触异常,他柔声哄道:“别怕,按我说的做,你不会有事。”
“可是,城主您怎么办?”她语气急切担忧。
“我等你回上都搬救兵,你跑快些,我就少等一会儿。”他笑着看她:“明白吗?”
马的速度渐渐缓慢,身后的男人没了动静,杜荞回头呼唤他,却没有听见回应,她突然感到肩头一重,看见穆铮的手松开了缰绳。
“城主!”
她看向穆铮,男人此刻趴在她肩头,面容苍白,安静的都不像他了。她的心忽被揪紧,既担忧又害怕,四处望望,一时失了方向。
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必须尽快想办法。穆铮让她丢下他,可是她并不打算按他说的做。她环顾一圈,周围倒是有人家,只是方才村子里那人大骂穆铮的话她听见了,以防万一,她不敢去敲门了。
身后的男人很沉,她用衣裳将他绑到身上固定住,回忆着他教她策马的话,笨拙地扯着缰绳,动作很不熟练。
马儿行进不快,几乎是慢腾腾地走,她一路沿着小道找到了一处废弃破庙,扯着缰绳停了马。
这马高大,下马须得慎之又慎,她解了将二人捆绑住的衣裳,先行下马,手掌贴在马的颈侧,缓缓往下压,同时轻轻拽了一下缰绳,那马儿似有灵性,竟真的屈了前蹄,然后伏低了身子,杜荞急忙将穆铮拖下来。
她使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躯拖上石阶,拖到一尊佛像后藏好,瞧了瞧觉得不稳妥,又四处捡了些干草盖在他身上。
把穆铮安置好,她又骑上马,朝方才路过的人家而去。
她几乎跑遍了半个村子,将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买来,细针、麻线、烈酒、棉布、木盆、盐,还有吃食和水......杂七杂八的搜罗了一整筐,待搜集的差不多了,她又急匆匆往回赶。
庙里没有异样,穆铮还在原地卧着,她心中松一口气。
她蹲在他身前,他背上的衣裳已经全被血染透,她拿剪刀剪开他的衣裳,伤口处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杜荞皱着眉,咬牙揭开,看向他,他面容平静,毫无生气,杜荞担忧更甚。
箭矢斜斜穿入,没入两寸,伤口渗出血水,周围一圈暗红色的淤痕。
箭伤凶险,不可贸然拔取,稍有不慎便会危及生命。杜荞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师父操刀替人取箭时的场景。
她看了他一眼,很快恢复平静,迅速挽起袖子。
待一切准备万全,她将柳叶刀在火上烫过,剖开他皮肉,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男人还在昏迷当中,表情一动未动。杜荞深吸一口气,眼眸越发坚定起来。
她动作坚毅沉稳,从容不迫,穆铮中途醒了一回,杜荞察觉到手下的人微微动了动,她急忙看向他,见他眸子正静静看着她。
杜荞轻声道:“城主,您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声音轻轻,透着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安慰他,又像在哄他。
穆铮眼皮抬了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见她额上布满密汗,袖子绑起来,正神情专注地给他治伤。
他能感觉到她在动刀,刀刃划开皮肉,动作细微,但痛感闷闷的,许是被麻药压住了大半。她俯着身,离他很近,她的呼吸沉定而安稳,明明还处在生死边缘,他心里竟异常踏实,忽而觉得,疼不疼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眼皮沉沉,再也抬不起来,又昏睡过去。
杜荞已经完全剖开伤处,将烧红的银针探入伤口,松开了倒钩的卡口取出箭头。她心中不免慌张,但又像感觉不到似的镇定无比。
好在箭上没有毒,那朔安城人应当是没有想到会在此遇见穆铮,事出突然,所以没来得及涂毒,否则,即便取出箭,穆铮性命能不能保住,也是难说的。
杜荞止住他伤口的血,穿针引线仔细缝合,待敷上药包扎好,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