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自打从驿站回来,心一直吊着,她害怕魏含章查出什么,但是几日过去,一切平静如常,她吊着的心默默放下。
这日酒楼像以往一样忙碌。杜荞在酒楼大堂之间穿梭。
大堂席间众人边吃边聊天,喝酒吃菜,场面热络。
一粗衣打扮的男子正在跟邻座说着城主此番打仗的事,越说越兴奋:“咱们城主吞下石邑城,当真是给咱永宁城涨了脸面。我前几日出城去广安城办事,人家一听我是永宁来的,那态度,眉开眼笑的。别说,出城腰杆都硬了!”
跟他同席的男子笑了笑:“说起石邑城,当年老城主还在的时候,上都一个有名的大夫,黄什么来着,都道他是神医,结果怎么着,通敌石邑城,亏我还在他那儿看过病,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杜荞正在不远处端着菜,听见这话,传菜的脚步不由顿住,上菜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听着那人对师父的诬陷,她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火,可也不能说什么,一股气在胸腔游走,憋闷。
那短褐男子搁下酒杯,呛声道:“呸!什么神医,不过是拿百姓的血汗钱去讨好他那主子罢了,吃着永宁百姓的银子,转头就把情报给了敌城,说起来,他死得那么痛快,真是便宜他了。向他这种背城求荣的奸细,就该千刀万剐!”
闻言,杜荞上菜的手抖了一下,她下意识朝那两人方向看过去,眼神绝不客气,见那两人还在讥讽般议论她的师父,她胸腔那股火更盛了。
她还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对师父的言论,原来竟是这般令人心寒恶心。听他们所言,好歹师父也给其中一人看过病,他们就能这样忘恩负义。
越想越愤然,然这是魏家的酒楼,她却只能当没事人一样,连表情都不能有任何异常,她索性加快手中动作,离开大堂,耳不闻心不烦。
等报完了仇,她势必会想办法为师父正名,让大家都知道真相!她恨恨地想。
然等到她再出大堂上菜时,那两人竟还不收敛,还在议论着师父。尤其是方才说师父就该千刀万剐的那个人,竟直接骂了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末了,他饮了一口酒,咧嘴一呲门牙,咽下酒,又继续道:“就他这见利忘义的德行,还当大夫呢。他那些医书药方什么的,怕不是乱写的,我听说有一回他治死了人,拿银子给封的口。”
杜荞手不稳,手中餐盘险些砸在地上。她胸前气得抖起来,喘气也急促起来。连谣都造起来了!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师父,师父救了多少人,神医的名号是夸张了些,可她从小跟在师父身边,他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他们又为百姓做了什么,酒囊饭袋!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师父!
心里淌过一道岩浆,烧的她气都喘不彻底了。然她温吞惯了,不是那种果决讨伐的性子,她多么想冲上去把那人的嘴撕烂,可也只在脑子里这么想了想。她转念,不由愤恨起自己这犹豫懦弱的性子来。
大堂嘈杂,可杜荞只听的见那一桌声音,饶是竭力控制,可那桌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闯入她耳中。
“我几年前去他那儿看病的时候,说实话,倒是有点本事,我记得当时他那里还有个小姑娘来着,似乎是他收的徒弟,跟着他学医。”听到这儿,杜荞耳朵竖起来,又听那人道:“可惜喽,跟着他一道死了。谁叫她认了个贼人作师父呢。”
杜荞自己大概不知道,此刻她脸色难看,阴郁沉沉,已经忘了要控制表情一事了。
那方才污言秽语骂师父的人声音又响起来,杜荞听他不屑地嗤了声:“就那通敌贼人,他有那好心?还收徒弟,怕不是给自己收的小妾吧!”
杜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人面前的,她在那人身旁直直站定,小腿还在微微的抖,胸腔一股火在烧,此刻除了一件事,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客官,您难道不知道,出门在外要讲礼数,您说话声音这么大,吵着其他客人了。”听得出在竭力控制颤抖。
没跟人红过脸,再气再恨,说出来的话也本能的颤着。
那人似乎很意外,他一直是这样的,哪有人管过他?再说就他这一桌吵了?旁边声音大得很。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女子,上下打量:“姑娘,又不止我一人说话。”他抬手环扫一圈,看着杜荞:“你听听吵的。”
杜荞表情未变,胸腔火还在烧着,狠狠瞪着他,不肯罢休:“你吃饭就好好坐,你把脚搁在我这空凳子上,现下正是酒楼上人的时候,你一个人占两个凳子,你让其他客人来了往哪儿坐?”
这话带着气和挑刺的意味,闻言,那人火窜上来了,“我说你这姑娘,管的这么宽!凳子多的是,来你这儿吃饭,凳子还不让人用了?”
旁边方才和他说话的那人见状,忙劝解道:“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你一个人占俩凳,属实不合适。”
那人看他一眼,语气很冲:“我看她就是故意找事!”他又看向杜荞,这姑娘狠狠瞪着他。他不由冷笑,来吃个饭,她当自己是什么,还管上他了!他表情凶了起来:“你一个传菜的,你这是什么待客态度?你们东家在哪?信不信我叫他让你滚蛋!”
没想到杜荞丝毫不惧,她心里那股火一点未消,气到一定程度,声音竟也不抖了。
“我就是这的管事,你要是这么不讲礼数,影响我做生意,我们酒楼怕是招待不了你,上都酒楼多的是,你到别处问问,谁给你备俩凳子,你到谁那儿便是!”
那男人一拍桌子,登时站了起来。杜荞随着他的动作仰头看他,丝毫未退,眼神愤恨,瞪着他,没一点怕的意思。
好端端被人呛了一顿,又见她这幅严肃愤恨的表情,那人心中火也旺了。“瞧瞧你这是什么嘴脸!还我影响你做生意?就你这管事,说话不让,坐凳子不让,小心眼儿!赶明儿没人上你这儿吃饭!滚!”
杜荞心里翻滚着,情绪到这程度,只升不降。她愈加激动,继而竟有些失控,再开口几乎是吵了起来。“你就是影响我做生意了!你要不想被管,加钱包雅间!那儿没人管你!”
不少人侧头看她。
听见这话,那人被刺痛了。他怒火中烧,应激般扬手一搡杜荞,把她搡出去几步。抬手指着她:“你算什么东西,你再呛一句试试?我今天还就这么坐了,你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