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没说什么，一如既往地温顺：“是。”

她提起裙摆，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动作未见不耐。待碎瓷收拾完，杜荞又去倒了一壶热茶回来。

谁料刚给魏书言斟满茶盏，他又斥责案上落了水渍，指使她擦干净。

杜荞便拿出帕子，细细擦桌上水渍。杜荞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又惹了他，不过，眼下只能顺着他。

他俩谁都没注意，正堂前的长案边，一道锐利睥睨的视线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穆铮吃饱饭，正百无聊赖，一抬眼便看见那抹绿色身影慢悠悠晃回来。他慵懒地靠坐着，两条长腿大喇喇叉开，手臂担在椅背上，姿态散漫肆意。他漫不经心地瞧着杜荞，那张白嫩小脸温顺乖巧，跟她这性子还真是相配。

没脾气到这种地步，真是让人不禁发笑。

穆铮瞧了一会儿，那窝囊劲儿，简直让人看不下去，他眼中闪过一抹鄙夷，这般好性儿，当真是世间少有。

他冷冷移开视线，面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

宴席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其间舞乐更迭，席面酒菜上了两轮，直至戌时，热闹才渐渐散去，偌大的城主府渐渐恢复安宁。

穆铮早已离席回了后院，此刻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赵峻进来时，穆铮没有动，闭着眼睛听他禀报军情，偶有懒懒的“嗯”声算是应答。

突然，门被推开，其动作之急促不难看出来人的急切。

段肃似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神情凝重，他一向沉稳，此刻却难掩急切，径直走过来，直言道：“城主，淮州城出事了。老城主蓝岳年昨夜薨逝，两位公子当夜便各自拥兵在城中火拼，眼下已死伤上万人，城门紧闭，全城大乱。”

穆铮抬眼，黑眸骤缩。

“咱们在石邑城的眼线张鲲传来密信，石邑城和朔安城已密谋合兵，集结大军出征，想要趁其与延泰城大战甫歇，又值内乱之际瓜分淮州城！”

穆铮眸色愈深，面色未动，眼眸深邃沉定。

淮州城，是穆铮的母亲所在的城。

关于穆铮与母亲的旧事，即便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所知也极其有限。

众人只知穆铮五岁那年，其母便离了永宁城，孤身远赴淮州城。自那以后，老城主便将穆铮送往军营。至于在军营的那些年，穆铮母亲是否曾悄悄去看过他一眼，这除了穆铮自己，旁人无从得知。

这些年，即便是时刻跟在穆铮身边的段肃，也从未听他提起过母亲，亦不曾见过他的母亲。

此刻他会作何决断，是出手解围，还是冷眼旁观，无人敢妄加猜测。

屋内寂然无声。

男人终于开口：“她怎么样?”

穆铮在淮州城无甚牵挂，唯一有的，也就是那位了。这个她，无疑问的就是他母亲。

段肃当即道：“ 蓝岳年死后，他的大儿子与二儿子便各自拥兵，剑拔弩张。至于夫人那边...”段肃顿了顿，继续道：“夫人与三公子，因无争位之威胁，暂且无人问津。三公子出生时颇有波折，落下病根，如今年已十七，心智却只如三四岁孩童。左右成不了气候，因此双方并未动她们，眼下还算安全。”

也就是说，淮州城将来无论是老大当家还是老二当家，穆铮母亲和她那傻儿子都可有一隅安全之地平静度日。但若被石邑城和朔安城侵占瓜分，城破之日，刀剑加身，则恐有性命之忧。

穆铮面容阴鸷，黑眸深不见底。

段肃凝神屏息，听见男人一字一句下达命令。

“你亲自调五百精锐，伪装成石邑城士卒，袭击朔安城运粮队，务必截断其兵马粮道。”

“是！”

两城合兵，其势虽大，却并非没有软肋。一旦没了信任，联军不攻自破。

穆铮继续道：“到那时，你传令张鲲，让他在军中散布些风声，就说石邑城明面上与朔安城联手，却早已与淮州城暗通款曲，只待朔安城粮尽军疲，石邑城便会反戈一击，与淮州城里应外合，吞了朔安城。”

如此，石邑与朔安两城之间，必生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