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碰上酒楼季盘,她借口查账事重,将酒楼杂事推了出去,自己一个人从晨到晚在账房一卷一卷地翻账本。
她自打当上管事,一共也才查过两回账。账本繁杂,她一面查线索,还得顾着理账目,两回皆无所收获。
账本又厚又杂,翻阅起来并不容易,这回她顾不得那许多,将精力聚焦在师父一家被灭门前后那几个月的账本上,细细验看,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案发前数月,有几个名字频繁出现在账本里,包席,结算,明显是稳固的熟客,可案发后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不登门。
还有几人则突兀的很,原本三五个月才来一回,突然间隔三差五便来,且每次酒菜点得极尽铺张,像是专门来打交道的。
杜荞直觉不对。
她在酒楼管事少说也有一年,对客人往来的惯常行为还是摸得准的,虽说这样偶尔出奇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也没甚好说,但对于杜荞来说,却难不令她疑虑。
兴许是濒死的人想抓住那么一点点求生的希望,这点疑虑被杜荞在心里不断地放大。
她搁下笔,揉着眉骨,脑海中一一拎出那日在书房得来的信息,与账本上的记录对比推敲,最终,几个人名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朱知常,吴裕林,乔文骁,谢长诺。
虽不确定此番推断是否确然,可她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
这几个名字像钉子一般扎进她心口,突然令她呼吸不畅。
心里想着那么一点可能存在的希望,杜荞不由情绪激动,然转而又被一股无力的焦灼包裹,她不禁发愁,虽然这几人拜访魏府时她都见过,然而却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更遑论当面说上一句话。
没有见面的机缘,亦不知该从何下手。
忽而一个想法瞬时略过,她猛的抬头,细细思量。一个一个查自然无从下手,但若是让这些人都主动到自己面前来呢?或许可以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主意既已定了,便一刻也等不得。
是夜,杜荞早早便回了魏府,守在前堂的花厅里等着魏含章回府。
她手里捧着几卷账本,思忖着一会要对魏含章说的话。
脚步声从廊前传来时,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上去,面色恭顺乖巧,主动将近日查账的事宜一一禀明,言语间不露半分异色。
魏含章边往正堂走边听她禀告,待他刚坐上主位,杜荞话头一转,蹙眉道:“义父,近来酒楼生意不比从前,往来客人稀了不少。阿荞想着,若是能在酒楼宴请朝中官员及其亲友,一来能拉些客源,二来也好替义父您多联络联络,于仕途上也是桩好事。”
她说完便垂下眼帘,神色自若,等着一句答复。
魏含章刚饮了一口她早备好的茶,闻言略略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烛火下她的表情木讷平静,正乖巧的等着他指示。
如今魏荞是穆铮跟前的红人,待她自是需比从前客气几分,他道:“站着做甚,”他指指一旁椅子,“坐下说。”
杜荞看了眼椅子,乖乖坐下。
魏荞的办事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魏含章道:“既是好事,你便着手去办罢,我事情多,不必事事来问我。”说着又补了一句,“要请哪些人,你自己拟个单子就是。”
杜荞眼中微闪过亮光。
她顿了顿,提一口气,继续道:“义父,那……我可否请城主帮衬着张罗张罗?他出面请人,总比我挨个递帖子来得快些。”
魏含章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打量了她一瞬,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以魏荞的性子,请人帮忙对她来说可从来不是件常事,如今竟主动提出要请穆铮帮忙,想来二人关系着实匪浅了。
他将茶盏搁下,脸上带了笑意:“城主近日可曾找你?你俩关系如何了?依你看,城主待你可是真心?”
杜荞心头一紧,面上却渐渐展颜,垂下眼帘,含羞带怯似的轻轻道:“城主他……待我很好。”
这话是她红着脸硬说出来的,说完自己心底都颤了一下。
闻言,魏含章看了她片刻,笑道:“既待你好,那便是你的福气,还记得我说的么?万不可和城主作对。既然城主心悦你,你跟了城主也不委屈,千万不可不识好歹。”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这事儿你看着办就是。但一定记得注意分寸,万不可扰烦了城主。”
杜荞低头应了声:“是,阿荞记下了。”
言罢,杜荞又状似无意的与魏含章说了些话,多是近段日子经营酒楼的琐事。魏含章大致听了听,没说什么,许是还有事要忙,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杜荞心下暗暗松一口气,不忘起身恭敬行礼。
魏含章离开须臾,杜荞眼神立刻变得坚毅,她退出了花厅,与他迈入了相反的方向,转身走进廊下的夜色里,才敢稍稍卸下些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