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以后再说。”
她放下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那只眼睛重新打开,过了片刻,暗色的位置慢慢跟向她落下去的手。动作很迟,像刚刚才找到那一点变化。
许见微没有再问它认出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门边,前间没有动静。唐砚离开前说过,样张由她直接带到馆里,让许见微准备自己的演示,明天见。这一次,她没有漏掉两人约好的修改,也没有临到最后才把一堆没定的东西塞过去。
想到这里,肩膀才彻底松下来。
她靠向椅背,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阿隙的眼睛偏了一点,追过来,停在她旁边。
它闭上时,屏幕问:
【你还在这里吗?】
“在。只是往后靠了。”
许见微本来想重新坐直,让它更容易找到。腰刚离开椅背,她又停住。
“我想这么坐一会儿,可以吗?今天坐得有点累。”
【可以。】
她靠回去。
等那只眼睛再打开,她把声音放得慢了一点。
“我就在你前面。这一整块里面,有我,也有我坐的椅子。现在分不开也没关系。”
灰绿色的布动了动。阿隙没有再把身体往高处撑,只有领口那一小截换了个角度。
许见微坐在它前面,突然觉得这件事很新鲜。
她平常跟人讲东西,总怕自己说得太慢,说完前半句,对方已经明白,剩下的便成了多余。现在她得从手是什么、往后靠是什么讲起,对面还常常听不懂。
她却不太着急。
“如果你现在看我,”她说,“大概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远处的路牌。”
她说完才想起,这个比喻对它同样没有用。
“就是知道那里有东西,还认不出来。”
眼睛合拢了一会儿。
【你也会?】
“会。我还会认错人,走过去叫一声,对方回头才发现不是。”
许见微想到一次这样的事,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你现在不用急着认。”
阿隙没有马上回答。
那粒暗色重新露出来,慢慢朝她转。外面那圈黑色一张一合,开得没有最初那么大了。
许见微将台灯又偏开一些,问是不是要休息。
【这里会往下掉。】
她看向支撑眼睛的那一小段。刚才托起的地方已经低了些,几乎贴到衣领。
“那先收回去吧。我还在这儿。”
它停了一会儿,终于将眼睛闭上。
透明的隆起慢慢缩平,外沿那圈黑色也松开,重新成为贴着雨衣的一小片。直到它退进领口,许见微才发现,自己已经能分清那只眼睛什么时候撑得勉强了。
她没有去摸那处刚刚合拢的地方。
“今天只长了这一只,对吗?”
【嗯。】
“我还以为你会有两只。”
【要两个吗?】
“不用。我是说,我有两只,不是让你也照着长。”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把手放下。对方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只也挺好。”
雨衣安静下来,只剩一小团黑色撑着凳面。许见微把杯子拿过来,喝了口水,没再提试一次。
她以为阿隙也暂时不想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却出现一句。
【刚才往后去的,是你。】
许见微放下杯子。
“嗯。”
【声音还在前面。】
“对。我没有走。”
她看着这两句话,嘴角慢慢扬起来。
阿隙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它只是把那一块退远了一点的轮廓,和一直从这里传过去的声音,暂时放到了一起。
她已经觉得高兴。
许见微将椅子转回来,对着空下去的衣领。
“我明天要去馆里。”她说,“回来以后,可以把那里的事讲给你听。你不用帮我检查,我就是想讲一讲。”
【好。】
她没有接着打开工作文件。
窗外的树叶晃了一下,光落在空袖子上。许见微坐着,等那阵声音过去,又轻轻叫了一声阿隙。
屏幕上的光标停了停。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