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先看什么?”
许见微把台灯转开了一点,免得那束光正照着衣领。
灰绿色雨衣低低地堆在矮凳上,里面有一小团黑色撑着。昨天出现过的银灰薄膜再次露出来,仍旧很薄,能随着明暗收拢,却还看不出哪一边朝前。
她等它合上,才看向终端。
【说话的地方。】
许见微怔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是纸环。今天开机、打开语音后,她重新讲了凳子和雨衣的事,也告诉它,那只纸环还放在口袋里。它先前一直用身体去摸,应该会想看看。
“你想看我?”
【想。】
她将原本伸向口袋的手收回来,放到自己膝上。
窗外的天还没有全暗。周四要交的观察安排已经发出,上午她和唐砚按约改好了两张牌,入口样件的取放照片和待确认的问题也刚发给邵衡。明天去馆里的东西在前间装好了,暂时没有谁催她再补一页。
她可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那就试试。”她说,“还是只在凳子这里,不用把身体撑高。我就坐在旁边。”
衣领下面那片膜又张开了。
许见微没有立刻伸手挡光。昨晚它能知道有一块亮突然被遮住,也能察觉她动了,却说不出遮住光的究竟是什么。那时她觉得,它也许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种感到光的办法。
这一次,变化先出现在薄膜的边缘。
黑色的细边往里卷了一点,将原本摊开的膜围成一个浅窝。银灰色不再全铺在外面,而是沉在里面,像兜住了一小滴水。
那一滴慢慢鼓起来。
许见微屏住呼吸。
它还没成形,边缘便歪了一处,银灰色又散开了。阿隙把那一小片收回衣领,隔了一会儿才重新伸出来。
“可以停一停。”她说。
【想再试。】
她点头,随后补了句好,没有催。
第二次,托着薄膜的黑色厚了一点。中间的银灰色缓缓隆起,底下出现了一粒深色的圆点。起初那圆点散得没有边,随着外沿慢慢收紧,才聚到一处。
台灯的亮落在表面,留下一个很小的光点。
许见微坐着没动。
那粒深色也动了。
它先偏向灯,停住,又慢慢转过来。托着它的黑色折下来,盖过表面,过了一会儿,再展开。
像眨了一下眼。
许见微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
昨天那片只会明暗变化的薄膜,已经长出了一个圆而透明的隆起。里面有能转动的暗色,外面有能合拢的边缘。它没有眼白,也没有睫毛,只有拇指甲那么大,孤零零地停在雨衣的领口。
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眼睛”了。
“阿隙。”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只眼睛偏过来,仍旧没对准她。
许见微后背一阵发紧。
她在脑子里给它找过许多可以习惯的样子:纸带,折起来的布,搁在凳子上的一团东西。现在,它从那件旧雨衣里抬起一只眼睛,她才重新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旁边这个存在究竟是什么。
眼睛下面的黑色晃了一下,似乎撑不住了。
她没有往后退,先将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免得自己也去碰它。
“不用转这么远。”她说,“我挪过来一点。”
她连人带椅子往侧面移了些,仍留着两者之间的距离,坐到那只眼睛不用勉强偏转就能朝向的位置。
它稳住了。
许见微看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在憋气,便慢慢呼出来。
“现在能看见吗?”
那圈黑色合下去。
终端过了片刻才回答。
【没有那么亮了。】
她看了看自己移过来以后的位置。灯在侧后,光有一部分被她挡住了。
“是我挡了一点。”
【还有别的。分不开。】
许见微原本已经有些想笑,听到这里,又把那点高兴放轻了一些。
长得像眼睛,并不等于已经能看清。
她也不能指着自己说,看,这就是你刚才想看的,然后替它认定已经成功了。
“没关系。”她说,“我不动,你慢慢看。”
黑色的边缘又抬起来。
她坐在原处,手仍放在膝上。那粒暗色慢慢偏移,有时停在她脸侧,有时落到旁边的墙。她知道它也许根本没找到她,却还是忍不住将耳边的碎发拢了一下。
拢到一半,她停住了。
它连她和椅子都未必分得开,她倒先想起头发乱不乱。
许见微笑了一声。
那只眼睛偏向她刚才抬手的地方,又闭上。
【刚才有一条动了。】
“是我的手。”
她抬起来,让手停在肩膀旁边,没有往它面前伸。
“我刚才在整理头发。头发就是……我头上这些。”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句解释没什么用。
它还不知道她的头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