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收,会散。】
她低头看了看本子,又看向凳子。
“那先退下来吧。和以前一样,我们只说话。”
说完,她觉得这应该是最简单的办法。身体不用撑着,回答也许就能快些,她还可以赶在回去前把那两句话确定下来。
阿隙没有马上退。
【我想再坐一会儿。】
许见微没有接话。
隔了一会儿,下面又添出几个字。
【可以先不回答吗?】
她手里的笔帽抵着纸,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刚才是她问能不能听,它也答了能。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说,做不到可以早一点告诉她,没必要弄成这样。
可从它坐到这里以后,她一直在问。
她念完说明,追问它听明白没有,又问它还能不能坐。每个问题都很短,她以为回答一句,不会多花什么力气。
许见微将笔拿起来。
“可以。”
她合上本子,放到窄桌上。
“刚才的问题都先放着。你不用补。”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她摸出来,是自己设的整理旧图提醒。
她把提醒关掉,没有改掉日期。
那些事还要做。她也确实没有把时间排好。但这几分钟,不用从阿隙这里追回来。
“我在这儿。你先找个不那么费劲的样子。”
雨衣缓缓瘪下一边。
许见微的手动了动,停在自己膝上。里面那团黑色没有掉下去,只是放弃了刚才勉强撑起的高度,一层层贴近凳面。卷住凳脚的末端终于松了些。
过了一阵,雨衣不响了。
凳面上鼓着一个低低的包,底下留着一缕连向终端的黑色。它不像她刚才想象的那个能并肩坐着的轮廓,更像一件谁也没有叠好的外套。
许见微没有纠正。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她抬头听,没辨出是什么鸟。阿隙也没有问。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那只沾着白漆的袖口上。那是有一年搭展台,别人把刷子搁错了地方,她转身时蹭上的。后来洗了几次都没掉,她便没再洗。
从前嫌它旧,此刻倒正好。碰坏了也没有什么要紧。
凳上的雨衣轻轻动了一下。
许见微以为阿隙又想往高处撑,刚要出声,便看见那个空帽子慢慢鼓起来。
它没有升到领口上方。只沿着凳边伸出去一点,圆圆的,朝着地面。
紧接着,左边袖子也鼓了一小截。
一边大,一边小,隔着一个空荡荡的领口。
许见微盯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
帽子停住了。
她赶紧说:“不是掉下去了。你进错地方了,那个是帽子。”
话说到这里,她笑得更厉害,只好抬手捂了一下嘴。
【帽子不能放这里吗?】
这句话仍来得慢,却没有错接她之前的问话。
“能。”她说,“就是人一般不这么穿。”
【应该放哪里?】
“人把头放在里面。”
雨衣安静了片刻。
【我现在没有。】
“嗯,我看见了。”
许见微本来已经止住笑,听到这里又笑了一声。那只帽子仍旧鼓在凳边,一点也没有挪回领口的意思。
她没有让它长一个头。
“先这么放吧。别扯到缝线就行。”
她说完,指尖还按着嘴角。好像稍微松开一点,笑就会重新跑出来。
屏幕上出现一句问话。
【为什么笑?】
“我以为你会从两个袖子里伸出来。”她说,“刚才还在想,这件雨衣也许太大。没想到你连帽子都用上了。”
它没有为这件事道歉。鼓起来的帽子稍微往里收了一些,给空袖子让出地方。
许见微靠回椅背。
她原本准备的下一句话是,今天已经比昨天好多了。那句话停在嘴边,她没有说。阿隙也没问自己坐得怎么样。
一截细边从敞着的前襟绕到外面,贴着布慢慢摸到袋口。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出现字。
【旁边还有一个小的。】
她顺着微微鼓动的布看过去。
“那是口袋。底下封着,不通。”
【不是出口。】
“不是。是放东西的。”
雨衣不动了,像在等这一句的后半截。
许见微想了想,拿起那只宽纸环。
“要把这个放进去试试吗?我替你放,不用再长一截出来。”
【要。】
她告诉它自己的手要到哪里,等口袋附近的黑色退开,才捏住袋口,将纸环轻轻送进去。
灰绿色的布被撑出一道浅浅的圆弧。
“放好了。”
阿隙过了一会儿才答。
【先不拿出来。】
许见微松开手。
那只口袋终于有了和她的口袋一样的用处。里面放着的东西,暂时谁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