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往上了。”
许见微扶住自己的椅背,没有坐下。
矮凳上方,一片黑色正缓缓翻开。它的边缘薄得透光,里面却深得看不见底。几道褶痕朝不同的方向收拢,她看着其中一处,忽然分不清它在往里折,还是向自己伸来。
那一片停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到哪里?】
她这才意识到,阿隙仍在等她给出高度。
昨晚她说了今天凳子还会在。今天回来,她重新讲过这件事,也开着语音,告诉它可以摸凳脚和凳面,试着把伸出来的部分放上去。空盒和纸环已经挪到一旁,附近没有别的人。
此刻,几层黑色搭住了凳沿,下面仍有一段连回终端底座的暗处。它借着凳子撑起了一点,比昨天稳,离她坐下时的肩膀还远。
“先到这里。”她说。
【你坐下了吗?】
“还没有。”
许见微松开椅背,在原处站了一会儿。
她想过,阿隙真能坐上来,自己应该会高兴。昨天那把凳子还是她主动拿来的。可眼前这团东西慢慢展开时,她首先想到的,却是再退半步。
她没有让它退。也没有立刻坐回去。
【还差哪里?】
“不是还差什么。”
她看了一眼前间的门。
门已经带上,工作室的人也都走了。那一眼看完,她知道自己不能拿怕被人发现来解释。
“我有一点怕。”她说。
黑色的边缘向下缩了一小截。
许见微连忙补了一句:“先别动。我是想看看清楚。”
她等了片刻,绕到自己椅子的侧面。这一次避开那些重叠的内侧,只看它碰着凳面的地方。黑色沿着塑料的圆边铺开,下面有一截卷住凳脚,像生怕掉下去。
凳子没有晃。
她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有件旧雨衣,可以试着搭在外面。”她说,“我看着也许会习惯一点。你愿不愿意?”
【搭上就可以坐吗?】
“现在也可以。你不想搭,就不搭。”
她把椅子稍微转了个方向,坐下,仍留着原来的距离。
阿隙停了一会儿,答:
【想试。】
雨衣是她自己的,做室外展项时穿过,后来一直卷在工作室柜子里。灰绿色,袖口有一处洗不掉的白漆。她拿回来,抖开时听见塑料布哗啦一响,才发现下摆比记忆里长。
“它不会撑住你,只是很轻的一层布。你还得靠凳子。”
她先让阿隙放低一些,说明布会落在哪里,得到回应后,才捏住两侧搭上去。前襟敞着,长出来的部分叠在凳沿,避开下面连回底座的黑色。她没有去碰里面的身体。
雨衣很空。没有头撑起帽子,肩膀也只鼓了一边。
但最让她不适的那几道褶痕被遮住了。
许见微坐回椅子上,手里的本子终于能放平。
【你还怕吗?】
“比刚才好些。”
她没有说已经不怕。
雨衣里面有轻微的摩擦声。空袖子动了动,垂在凳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可以把目光移开了。
本子上夹着一张改过的分工表。
旧图要先交出去,新的观察安排却还没写完。她原本只想来看看凳子,坐下后,那句一直没理顺的话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我有两句想试着说一下。你现在能听吗?”
【能。】
她便念了自己准备发给唐砚的说明:先确定这次要保留的目的地信息,返程的问题另列;周四上午一起改版面。
“就这些。听下来,能知道我希望她先做哪部分吗?”
屏幕没动。
许见微将纸上的“先”圈了一下,觉得也许还是交代得不够清楚。
“我是说,返程那条还不能直接加——”
她停住。
刚才已经说过“就这些”了。现在又往后添,阿隙也许正等着她说完。
“这次说完了。”
她把笔帽扣好。
雨衣的袖口轻轻抬起,随即落下。凳脚旁那一截黑色正在收紧,又突然滑开,没进了垂着的衣摆后面。
许见微往前倾了一点。
“你怎么了?”
过了片刻,屏幕终于有字。
【先定去潮汐厅的指引。】
那是上一个问题的回答。
“这个先不说了。刚才是不是没撑住?”
雨衣里响了一下,原本歪着的一边慢慢抬平。衣摆下面露出来的黑色往里藏,凳脚被卷得更紧。
【还可以。】
许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原本松下来的肩又绷住了。
“可以什么?还能坐,还是还能回答?”
这次等得更久。
她差点伸手去点问答页,又收住。屏幕没有卡死,语音的小标记也还在跳。回答只是迟了一截,总落在她已经问出下一句的时候。
【都可以。】
右边的袖子从凳沿滑了下去。
里面有一小段黑色追着它伸出,又在碰到地面前折回来。许见微盯着那截衣摆,一时拿不准它在做什么。
“你在把掉出来的地方藏回去?”
屏幕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怕。
“露出来一点没关系。”她说,“不用一直收。”
雨衣下的动作缓了缓,那一截却仍勾着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