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子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小声,可眼睛却弯了起来。小龙女看着她,也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唇。
她们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古墓里再清苦,也是干净的;行走江湖遇上沙尘,也不过衣衫微黄。像这样从头到脚摔进泥潭里,实在不像古墓派该有的样子。
可小童子第一反应竟不是苦闷,她压低声音道:“龙儿,没想到我们小时候没玩过泥巴,现在倒是满足了。”
小龙女也觉得好笑,却认真反驳:“是我没玩过,你小时候是玩过的。”
小童子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没想到你还记得,嘻嘻嘻。”
她笑得太轻,像湿冷黑暗里一点偷偷亮起的火苗。小龙女看着她,眼底那点疲惫也淡了些。
铁心兰却完全笑不出来,她感受着自己这一身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泥浆黏腻,贴着衣服往下滑,带着浓重土腥味。好在只是土腥味,并没有更恶心的腐臭,否则她觉得自己真能把胆汁吐出来。
“你俩先别调情了。”铁心兰压着嗓子,崩溃道,“赶紧离开这里,我受不了这泥巴。而且这里漆黑一团,我什么都看不见。”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看向她,调情?小童子疑惑,小龙女眼里也有迷茫。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样的不解。
还没来得及问,李秀宁又甩了甩身上的泥。她显然也难受,却比铁心兰镇定得多,只低声道:“洞壁太滑,我们一时爬不上去。龙姑娘、童姑娘,我们还是先在下面找到去湖里的路线为好。你俩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请为我们带路吧。”
小龙女点头:“好。”
小童子收起笑意,握紧剑准备出发。只是这一握,她才发现掌心被剑柄磨得发疼。没有内力护持,这一路摔下来,她竟连手都磨伤了。
小龙女和小童子在黑暗中开路,李秀宁和铁心兰拉着她俩衣角跟在身后。
泥潭外是一条低矮洞道,有些地方几乎需要低头才能过去。洞壁覆着水痕,地面铺着厚厚泥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四周没有发光菌,一点火光都没有。
她们走出泥潭没多远,便又听见争抢的声音。这一次,比方才在洞口听见的更近。
小童子和小龙女同时停下。这里离得近了,纵然没有光,她们仍能在黑暗中辨出轮廓:左边是一处巨大的坑,坑底挤着很多人。
小童子和小龙女仔细往那边一看,心里忽然一沉。那些人脸上没有眼睛,有的人眼眶处只剩平整皮肤,有的人则有两道浅浅凹痕,像眼睛曾经存在过,又被漫长黑暗慢慢抹去了。
他们衣衫褴褛,身体大多瘦削,许多人伏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刚刚从上方倒下来的物资。
他们正在争抢,有人摸到半块发霉饼干,立刻把它塞进怀里;有人抓住一只破糖纸,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后,又急急去摸别处;一个小孩抱着断刀柄不放,被旁边大人一把推开,摔进泥里也没哭,只爬起来继续找。
小龙女和小童子眉头微蹙,她们没有过去,不想惊动这些人,只把看到的景象低声告诉李秀宁和铁心兰。两人听到坑底那些人脸上空空,呼吸一滞,脸色都不好了起来。
她们往坑的另一边走,小心避开碎石和泥水。坑里的人听力似乎都很敏锐,有几次有人忽然抬头,朝她们方向偏了偏脸。小龙女和小童子立刻停住脚步,李秀宁和铁心兰也跟着站住,等那人重新低头,四人才继续往前。
绕过巨坑后,洞道渐渐宽了些。她们竟进入了一片类似住宅区的地方,两侧是山一样高的岩壁。
天然岩壁被一层层挖开、掏空。岩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洞坑,有的在地面,有的高出半人,有的甚至需要踩着凸出的石阶才能爬进去。每个洞坑都不大,里面铺着旧布、干草、破木片。
一家老小就窝在那样一个洞里,一个洞坑里挤着四五个人,两个大人蜷在最外面,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两个孩子和一个老人。另一个洞里只有一床破布和半只木箱,破木箱里放着几块碎饼干,被一块石头压着。还有人把捡来的断绳挂在洞口,像门帘一样遮住一点风。
这里的人大多也是没有眼睛,哪怕还残留着眼睛,似乎也早已失去视物的功能。
他们伏地爬行,或弯着腰摸索前进,手指习惯性地贴着地面和墙壁。也有人能站着走,却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用脚尖探一探前方。
他们身上的衣服很旧,有些只是几块布缠在身上,有些披着破洞斗篷,还有人穿着的不合身衣物,一看就知道是捡来的,袖子长得拖地,衣摆却短得遮不住膝盖。
可这里并不是死寂,一些小孩正在道间爬来爬去。
他们凭声音行动,却比大人灵活许多。有的用双手撑地,膝盖和脚掌配合着飞快爬行;有的沿着岩壁凹陷处攀上攀下;还有几个孩子一边爬一边小声呼朋引伴,像在玩某种追逐游戏。
“我在这里!”
“你跑慢了!”
“我听见你啦!”
若不是环境太昏暗,若不是这些孩子脸上只剩一片平整的皮肤,这声音听起来几乎和普通孩子玩闹没什么不同。
小童子和小龙女领着两人贴着墙边走,走走停停。
一个小孩爬得太快,转过一块突出的岩石时,砰地撞上小龙女的小腿。
那小孩也摔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气呼呼地抬起没有眼睛的脸。
“怎么停在这里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他小声抱怨,“一点都不礼貌啊,我听不到你们,撞得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