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完下层物资的人很快离开,他们推着空车,脚步比来时更快,像一刻也不愿在这条阴暗洞道里多停。
发光菌微弱地在他们衣物上发亮,很快便被拐角吞没。洞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地底深处不断传来的争抢声。
“我的!”
“别踩我!”
“给孩子留一口!”
那些声音从洞口一点点涌上来,又被黑洞吞没。
四人等了片刻,确认推车人已经走远,才从岩影后出来。
四人走到洞边,低头往下看。下面乌漆嘛黑,像一口深得看不见底的井,所有光都在洞口边缘停住,再往下便什么也照不出来。发光菌在洞壁旁稀稀落落贴着几片,光弱得可怜,只能看见湿滑石壁上一层黏腻水痕。
再往下,只有声音。许多人挤在一起的喘息声,抢东西时手脚撞在石头上的闷响,还有布料撕裂、孩子哭喊、老人咳嗽。小童子听得出下面人很多,却听不出究竟有多深,因着距离远,也看不见下面都是什么人。
小龙女微微皱眉,她也看不清。并非全然不能视物,只是这洞太深,光又太少,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只能辨出一团混乱的影子。下方声音也太杂,连她和小童子的耳力都难以分清其中细节。
铁心兰趴在洞口看了一会儿,脸色不太好。她小声道:“我们去拿控水模块,然后想办法离开吧。现在还有巡逻队在找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李秀宁点头:“先回湖边,若能拿到控水模块,再想办法离开异常区。”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反对,她俩现在内力空空,留在这里并不明智。控水模块就在湖底,是她们必须拿到的东西。
铁心兰带头往回走,这条洞道实在太暗,发光菌零零散散,许多地方甚至完全没有光。地面又湿又滑,时不时有细水从高处滴下,落在脚边的水洼里,发出极轻的答声。铁心兰走得很小心,可她毕竟不像小童子和小龙女那样能在黑暗中视物。
她没走几步,小龙女忽然看见前方地面有一处断口。那不是影子,而是一个横在路面上的洞。
洞口边缘和地面颜色几乎一样,又被一层湿泥覆盖,若不是小龙女角度正好,几乎也要忽略过去。
小童子明显也看到前方的洞口,和小龙女同时伸手想要拉住铁心兰。
可她们的身体比意识慢了一瞬,没有内力在经脉中运行,两人的动作竟显得笨拙。指尖还没碰到铁心兰衣角,铁心兰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心兰!”李秀宁低喝一声。
小龙女和小童子下意识扑过去,一左一右抓住铁心兰的手臂和衣带。人是拉住了,可下坠的力道太沉。若在平时,她们只需足尖一点,便能将人轻轻带回;可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脚下发滑,两个人反而被铁心兰带着一起坠下去。
李秀宁听见风声骤然往下落,她几乎没有犹豫,纵身扑向洞口,伸手去捞,一把扣住小童子的风衣。
可三个人下坠的重量猛地压来,李秀宁手臂一沉,肩头顿时发疼。她方才在海盗船上厮杀,又在水下憋气、逃命、奔走,内力本就所剩不多,此刻硬要拉住三人,脚下却无处借力。
洞口边缘湿滑,她整个人也被拖了下去。四人一起坠入黑暗,风从耳边呼啸上卷。
小童子伸手去扒拉墙壁,指尖摸到的却只有湿泥和滑腻岩面。小龙女也试着扣住凸起石块,可那石块表面长着一层薄薄黏膜,指尖一触便滑开。铁心兰在黑暗里低骂了一声,伸手乱抓,也只抓下一把湿泥。
“拔剑!”李秀宁喝道。
几乎同一瞬间,四人兵刃出鞘。金铁刺入岩壁的声音接连响起,剑锋和刀尖狠狠插入洞壁,却没有立刻停住,而是顺着湿滑石壁一路向下划。
刺啦,火星短短亮起,又被黑暗吞没。
四人下坠的速度终于慢了些,刀剑在岩壁上拖出长长痕迹,震得手腕发麻。小童子咬紧牙关,双手握剑,任由剑身带着她往下滑。若内力仍在,她能凭一柄剑借力翻身,可如今只能靠手臂硬撑。手心很快被剑柄磨痛,虎口几乎裂开。
小龙女就在她旁边,黑暗中,小童子听见小龙女呼吸也乱了一瞬。
这比受伤更让她不习惯,龙儿向来轻得像一缕白影,何曾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洞壁越来越湿,下一刻,四人接连砸进一片泥潭。
噗通几声闷响,湿泥溅起半人高。
若不是刀剑一路减速,这一下只怕骨头都要摔断。可即便如此,小童子仍被震得胸口发闷,整个人半陷在泥里,湿冷黏腻的泥浆没过腰间,溅起的湿泥往衣领里钻。
铁心兰最先从泥潭里抬起头,她脸上、头发上、肩上全是泥:“呸!”
她吐出一点泥水,整个人僵住片刻,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立刻崩溃。
李秀宁从旁边撑起身,甩了甩手上泥浆,短刀还握在手里。她先看了看身旁几人,但是这里一点光都没有,她什么都看不见。
小童子也从泥里爬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风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裤腿、袖口、腰间全糊着泥。头发贴在脸侧,发梢滴下来的也不知是湖水还是泥水。她抬头看向小龙女,发现小龙女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白色风衣染成灰褐色,乌发沾着泥,连素来清冷的脸颊边都溅了一点泥点。
两人对视,沉默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