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留给小童子的最后一句话。
天将明时,林朝英病逝。
当时石室里只有三个人守着。
孙婆婆哭喊得最大声。
她扑到榻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一声一声唤“姑娘”,声音撞在石壁上,又碎成许多回音。她照料林朝英许多年,早已不只是主仆。如今这一声声哭出来,像把多年没敢说出口的悲苦都哭尽。
小龙女站在榻前,面若冰霜。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林朝英,眼神冷得像寒冰床最深处的玉色。可她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小童子跪在地上。
她安静地哭。
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落到衣襟上。她不抬手擦,也不出声,只把牙关咬得死紧,咬到腮边都微微发颤。
悲伤像一场无声的大水。
她不喊。
只是让它流下去。
许久之后,小龙女转过头。
她先看了看小童子,又看了看孙婆婆。
然后,作为新任掌门,她开口道:“叩首。”
孙婆婆哭声一顿。
小童子抬起满是泪的脸,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的脸色仍冷,声音也轻,却稳得出奇:“送师父。”
三人跪下。
小童子狠狠磕了几个头。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像是不知道疼,也像是觉得这样疼一点,心里那片空便能少一点。
磕完之后,她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泪痕被她擦乱了,脸颊也擦红了。她却像忽然记起林朝英临终前的话,慢慢站起来,走到石棺旁。
小龙女已经站在那里。
两个八岁的孩子,一左一右,手按在冰冷沉重的石棺盖上。
孙婆婆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小童子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也看向她。
没有人说话。
下一刻,她们一起用力。
石棺盖缓缓合上。
沉重的摩擦声在墓室里响起,像一道门从此关上。
小童子咬紧牙关,眼泪又落下来。她没有再擦,只把掌心贴在石棺盖上,贴了很久很久。
小龙女站在她身边。
过了片刻,小龙女伸出手,像那日李莫愁离开时一样,去握小童子的手。
小童子的手还是攥得很紧。
小龙女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这一次,小童子终于转过身,把额头抵在小龙女肩上。
她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泪水很快濡湿了小龙女肩头的衣料。
小龙女没有动。
她只是握紧她的手。
从这一日开始,古墓派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还有孙婆婆。
还有一张冷得透骨的寒冰床。
当夜,小童子抱着自己的枕头,跟着小龙女走进寒冰床所在的石室。
寒冰床依旧莹白,冷气无声地漫出来。小童子站在床前,看了它很久。
她曾为了不睡这张床,挨过打,挨过剑,挨过无数次训斥。
如今她终于要睡上去了。
却没有一点胜负可言。
小龙女先躺下,往旁边让出位置。
小童子慢慢爬上去。
寒意立刻从背脊透进来,她本能地一缩,又想起林朝英临终前那双眼睛,便咬着牙躺稳。
“龙儿。”她小声说。
“嗯。”
“我答应师父了。”
“嗯。”
小童子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边。
“我会好好练功。”
小龙女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她。
“我也会。”
寒冰床很冷。
可两个孩子打横睡着,手指扣在一起,竟也像在这无边冷意里,守住了一点很小、很小的暖。